傣圣城,是如今帝国西北边陲的咽喉要塞,此刻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氛围中。虽已入夜,但城市并未沉睡。城墙上的魔法探照灯如同巨兽的眼眸,一遍遍扫过城外黑暗的海面与近岸的礁石区,光柱刺破夜幕,偶尔照亮翻涌的白色浪花。城内主要街道实行了灯火管制,只有重要设施和军营区域还亮着光,居民被建议留在家中。
位于傣圣城中央城堡顶层的一间战略室内,气氛更是凝重如铁。
房间没有窗户,墙壁由厚重的青金石砌成,表面镌刻着复杂的抗魔法干扰与防窥探符文,此刻正流淌着幽蓝色的微光。一张巨大的沙盘占据中央,精细地模拟着傣圣城周边数百里的地形、海岸线、精灵国边境哨所以及主要魔法塔位置。
牧沙皇高大的身影矗立在沙盘旁,纯黑的眼眸低垂,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划过沙盘上每一处可能成为战场的标记。他身后的漆黑鬃毛在室内冷光下如同凝固的阴影,宽厚的肩膀微微绷紧,显露出主人内心的戒备。
缷桐如同最沉默的雕塑,侍立在沙盘另一侧,双手垂在身侧,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冰冷的视线扫过沙盘上不断变化的魔法光点。
邺皇子和托泽站在稍远一些的墙边,他的狮耳竖得笔直,耳廓不时转动,试图理解沙盘上那些复杂符号和不断流动的光带所代表的含义。托泽如同最忠诚的守卫站在他侧后方,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小半面墙壁,黑褐色的马眼紧盯着房门方向,肌肉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半紧绷状态,左手缺失小指的手掌无意识地握紧、松开。
鸣崖站在沙盘对面,黄黑相间的皮毛在冷光下显得斑驳而冷硬。他熔金色的眼眸同样紧盯着沙盘,计算着如果爆发冲突,精灵国可能调动的兵力与魔法师从不同方向抵达傣圣城所需的最短时间。他麾下那二十名精挑细选的精锐,此刻已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分散在城外各个隐秘观察点。
格罗特、捷锐、磐——牧野三骑士,则如同三尊披甲的铁塔,肃立在房门内侧。格罗特的重甲在幽蓝符文光下泛着哑光的黑,磐的轻甲贴合着狼族流畅的肌肉线条,捷锐虽然姿态相对放松,但那双金色狮眼里闪烁的,是猎食者般的锐利与警惕。他们沉默着,但周身散发出的彪悍气息,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度。
牧沙皇将众人紧急召集于此,甚至亲临边境,原因只有一个——精灵国那位以火爆脾气和极度护短着称的树主,艾莉萨瑞亚。
暗影妖龙会议的“团结”共识刚有起色但依旧脆弱如纸。叶首国对赫尔墨兹的袭击——无论真相如何,如同点燃了火药桶。而艾莉萨瑞亚亲自作为特使前往迈赫罗斯城施压,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这位树主魔法造诣极深,性格易怒冲动,又亲眼目睹了领地被焚、子民惨死。
她敢于亲自前往迈赫罗斯,必然是笃定叶首国秘法书院四位长老“闭关”,国内高端魔法战力出现真空,无人能短时间内真正威胁到她,她进可施压,退可自保,甚至……有机会亲手复仇。
牧沙皇担心的正是这种不计后果的“冲动”,倒不是担心叶首国被怎么样,只是如果这真是叶首国准备祸水东引的诡计,那么艾莉萨瑞亚很有可能下一个抵达的地方就是这里了,但他们又不能先做声明说这事和他们没关系,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他现在就希望精灵国像叶首国开战,等他们打的起劲自己再支援精灵国。
时间在沉默而紧绷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沙盘上的魔法投影不断更新着边境监测数据:精灵国海峡对岸的魔法波动平稳,未见大规模集结迹象
就在牧沙皇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沙盘边缘敲击的频率逐渐加快时——
“陛下!不好了!”
一声急促到几乎变调的呼喊,伴随着杂乱沉重的脚步声,猛然撞碎了战略室外的寂静!
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身穿沙维帝国边境巡逻队轻甲、满身尘土和汗渍的传令兵踉跄冲入。他的狼耳完全向后倒伏,紧贴着头皮,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灰黑色的皮毛被汗水浸透,一绺绺贴在脸上,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以最快速度从传送阵极袭袭而来。他手上更是拿着紧急时刻才可展示的极军令牌,出此手令,任何人不得阻挡,更让人心惊的是,他左臂的皮甲上有一道深深的撕裂痕迹,边缘还沾着些许暗红色的、不属于他的粘稠血迹,散发着淡淡的腥臭。
“罗水巷!罗水巷出现大量血兽!” 传令兵甚至来不及行礼,嘶哑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在寂静的战略室内炸响!
“血兽”两个字,如同投入冰湖的烙铁,瞬间让房间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牧沙皇纯黑的眼眸骤然收缩,一直保持的沉稳姿态被打破,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什么情况?!”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急切与凌厉,“立刻说清楚!哪里来的血兽?数量多少?现在局势如何?!”
没有人不清楚“血兽”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传令兵被帝王的威压与急切所慑,身体晃了一下,强行稳住,语速极快地汇报:“禀、禀陛下!大约一个小时前,一艘挂着叶首国商船旗帜的货船,无视港口灯塔警告和巡逻艇的拦截信号,以极不正常的速度,笔直撞进了罗水巷三号码头!”
他吞咽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继续道:“船体撞毁后,里面……里面冲出来数十个……不,可能上百个形态各异的兽人!但他们眼睛全都像烧红的炭一样猩红发光,牙齿外翻,口水横流,发出不像活物的嚎叫,见人就扑,力大无穷!我们驻守码头的小队队长认出……那是血兽!”
传令兵的脸上浮现出后怕与余悸:“队长当时就下令结阵,用火焰魔法和长兵器封锁码头出口,同时派了包括我来报信!小人离开时,队长和兄弟们还在死守码头栈桥区,借助地形和火焰,不曾放出一只血兽窜进后方街巷!”
听到小队反应迅速且暂时控制住了局面,牧沙皇紧绷的下颌线略微松动了一丝,但眼中的凝重丝毫未减。
“血兽具体规模?” 他追问,语句简短,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具体数量无法精确,冲出来的非常混乱,但绝不会少于八十头!货船旗帜和部分船体标记,确实指向叶首国的商会!” 传令兵连忙回答。
“捷锐!” 牧沙皇毫不犹豫,转头喝道。
金狮兽人捷锐早已上前一步,右手重重击在左胸甲胄上,发出“铿”的一声脆响,金色狮眼中燃烧着战意与肃杀:“臣在!”
“你立刻带人,通过传送阵前往罗水巷支援!” 牧沙皇语速极快,命令清晰,“首要任务是协助当地守军,彻底清除所有血兽,一只都不能放入居民区!控制港口,隔离污染区域,查明货船详细情况!记住,” 他纯黑的眼眸深深看了捷锐一眼,“血兽感染力极强,务必保护好自己和部下,优先使用远程魔法和火焰系输出,避免近身缠斗!”
“遵命,陛下!” 捷锐沉声应道,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就朝门外走去,行动间带起一阵凛冽的风。那名传令兵也急忙向牧沙皇行了一礼,连滚爬爬地跟上捷锐,他需要作为向导。
战略室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沙盘上,代表罗水巷港口区域的光点,已经被牧沙皇亲手标记为刺目的、不断闪烁的猩红色。
血兽……叶首国的货船……
牧沙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艾莉萨瑞亚没等来,却先等来了血兽袭港?这二者之间……有联系吗?还是说,叶首国那边的内斗或狗急跳墙,已经疯狂到了这种地步?
时间倒退回四个小时前,叶首国迈赫罗斯城,共议会大厦。
厚重的窗帘依旧紧闭,魔法灯苍白的光芒照亮了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无措的兽人脸庞。精灵国最后通牒的压力如同一块不断增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几乎要碾碎理智。长时间的争吵、推诿、毫无结果的阴谋论猜测,已经耗尽了大部分议员的精力,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焦躁在空气中蔓延。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低语中,霍衫巨大的野猪身躯,缓缓从他那张特制的高背椅上站了起来。
皮革与木材摩擦发出的“嘎吱”声,在空旷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霍衫的眼眸,此刻不再有之前的惶恐或深沉思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狰狞的决绝。他外翻的獠牙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嘴角向下撇着,形成一道冷酷的弧线。他环视着周围同僚,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
“既然牧沙皇如此卑鄙无耻!用这种下作手段栽赃陷害,要将我们叶首国逼上绝路!” 他已经彻底认定赫尔墨兹事件是沙维帝国的阴谋,并将其作为一切行动的出发点,“那我们就和他鱼死网破!让他知道,叶首国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其他议员看着他沉寂许久后突然爆发的狠厉,眼中闪过惊疑、茫然,以及一丝被绝境逼出的、病态的希望。他们纷纷猜测,这位向来以精明着称的霍衫议员,是否在沉默中想出了什么惊人的“破局之策”。
“霍衫先生……您有什么主意吗?” 一名坐在前排、胡子花白的山羊兽人议员颤巍巍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希冀。
“对啊,说出来听听!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 另一名年轻的狸猫议员也急切地附和。
霍衫深吸一口气,胸腔如同风箱般鼓起。他伸出覆盖着短硬鬃毛的粗壮手臂,用力一挥,仿佛要斩断所有的犹豫和退路:
“叶首国!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祖辈辈生活、经营的土地!”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煽动性的激昂,“我们绝不能把它交给牧沙皇那头贪婪的黑狮子!他想抢走我们的土地!夺走我们积累的财富!我们能答应吗?!”
“决不能!” 几名与霍衫同属一党的议员立刻高声附和,拍打着桌子。
“对!不能答应!” 其他一些被情绪感染的议员也跟着喊了起来,低迷的气氛被强行点燃,一种绝望中的亢奋开始滋生。
霍衫满意地看着逐渐高涨的情绪,继续加码,声音充满了对“失败者”的鄙夷与对自己“睿智”的彰显:“你们知道,当年的帝国为什么会失败吗?有且只有一个原因!”
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们太怯弱!太保守!太讲究那些虚伪的体面和规矩!” 霍衫的声音斩钉截铁,仿佛在宣示真理,“才会被沙国找到机会,才会让牧沙皇有机会建立起那个庞大的沙维帝国!面对这样的敌人,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我们要比他们更狠!要用敌人对待我们的方法,狠狠地还击回去!”
“什么办法?!” “霍衫大人快说!” 催促声此起彼伏,不少议员的眼睛开始发红。
霍衫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隐秘的笑意。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在秘法书院的最下层里,” 他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四位已故的长老,还秘密关押着一只东西。”
他故意停顿,看着议员们脸上浮现的疑惑与好奇。
“一只活着的血兽。” 霍衫缓缓吐出这个词,满意地看到许多人脸色瞬间煞白,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这是前段时间我清点发现的,虽然不知道长老们为何要留下这种危险的怪物,但此刻——它有了存在的价值!”
他双手猛地向两侧摊开,做出一个拥抱般的姿势,眼中闪烁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与狠辣:“我们将监狱里的死囚、重刑犯,利用那只血兽……感染成新的血兽!然后,把他们装上船,撞向沙维帝国的港口!让他们知道,我们叶首国有着鱼死网破的决心和手段!”
此言一出,原本被煽动得有些热血上头的议事厅,仿佛被迎头浇下了一桶冰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只有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以及某些议员牙齿打颤的轻微“咯咯”声。
利用血兽?主动制造那种怪物?还用来攻击他国港口?
这已经不是战争行为,这是彻头彻尾的、违背一切文明底线和伦理道德的疯狂行径!是魔鬼才会想出的主意!
“但……但是……” 刚才那名山羊兽人议员颤抖着举起手,脸色惨白如纸,“这会不会……太过分了?那可是血兽啊……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这手段太……”
“过分?!” 霍衫猛地转头,紫红色的眼眸死死盯住他,獠牙龇出,如同被激怒的野兽,“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些迂腐的念头?!牧沙皇对着精灵国平民下手的时候,可曾讲过半分‘过分’?!”
他“砰”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杯盘乱跳:“我告诉你们!这一船血兽,数量有限!沙维帝国的军队不是吃素的,他们的士兵素质高,魔法防御完善,这些血兽最多只能造成一些混乱和伤亡,绝不可能形成灾难!但这,就是我们要的警告!是打在他们脸上的耳光!是要告诉牧沙皇——如果你敢把战争强加给我们,我们不惜动用一切手段,让你也付出惨痛代价!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投鼠忌器,为我们争取时间!”
他试图用“有限伤害”、“战略警告”、“争取时间”等词语,来包装这个疯狂的计划,为它披上一层“不得已而为之”的合理性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