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领,情况不妙,咱们是不是……”书生做了个撤退的手势。
陈默盯着跳动的油灯火苗,脸上阴晴不定。撤退?隐姓埋名十几年,好不容易找到山峰封地这块看似有机可乘的“宝地”,就这么放弃?他不甘心。
“再等等。”他咬牙道,“那小孩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咱们还有机会。马上就是冬节,封地肯定会有庆典或聚集活动,那时候人多眼杂,是咱们煽动人心、制造混乱的好时机!只要乱起来,咱们就有机会控制一部分人,甚至……挟持那个小皇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风险巨大,但收益也巨大。若能控制山峰封地,挟持皇子,足以震动朝野,为他们复国大业打开局面!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盯上冬节,山山也早已将冬节的安全视为重中之重。
距离冬节还有半个月,山山已经召集所有管事和治安头领,开始部署冬节期间的安保计划。场地规划、人流疏导、食品检查、消防准备、应急队伍……每一项都列出了详细的方案。
“冬节庆典,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山山站在主事厅的沙盘前,小小的手指点着几个关键位置,“这里,这里,还有安置区到主会场的几条通道,必须加派双倍人手,明哨暗哨结合。所有进入会场的人员,需凭身份牌,并由互助小组长确认。雷教头,你的人混在百姓中,密切注意任何异常举动,尤其是试图聚众、散布传言、或者携带可疑物品的。”
他的安排周密得不像一个五岁孩子。连雷教头这样的老兵都暗自佩服。
时间一天天过去,冬节的气氛越来越浓。封地里开始搭建戏台,准备灯饰,空气中弥漫着喜庆。然而,在这喜庆之下,暗流涌动得更加剧烈。
陈默一边暗中联络人手,准备在冬节发难,一边也更加小心地隐藏行迹。他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报,冬节安保异常严格,这让他心中愈发焦躁。
山山这边,刘管事经过秘密核对,发现果然有数十人的“流民”身份与流出地记录严重不符,甚至根本查无此人。而雷教头的监视也取得了进展,锁定了以陈默为首的二十几个核心可疑分子,并隐约探听到他们可能在冬节“闹事”的意图。
证据逐渐清晰,危险迫在眉睫。
冬节前夜,山山独自站在主事厅的窗前,望着外面星星点点的灯火。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
明天,就是关键的一天。
是狐狸露出尾巴,还是猎人成功收网?
他缓缓握紧了小小的拳头,眼神冰冷而坚定。
无论来的是什么样的敌人,无论他们怀着怎样的野心,他都要守住这片土地,守住这里的百姓。
这是他作为封主的责任,也是他作为皇子的担当。
夜色如墨,掩盖了即将到来的风暴。山峰封地的冬节,注定不会平静。
冬节清晨,天刚蒙蒙亮,山峰封地就热闹起来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空气中飘荡着蒸米糕和炖肉的香气。主会场设在封地中央一片开阔的平地上,戏台已经搭好,披红挂彩,周围摆满了长条凳。更远些的地方,是临时划分出来的集市区域,已经有早到的商贩在摆弄货物。
山山起得比平时还早。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皇子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深处藏着锐利的光。他先去了雷教头那里。
“人都布置好了?”山山问。
雷教头神情严肃:“殿下放心。明面上,会场各处、主要通道、集市,都按计划加派了人手。暗地里,咱们的人已经混进百姓里,重点盯着那二十几个目标,还有和他们有过接触的可疑人员。另外,肖战大人借调的一队五十人的精锐府兵,已经连夜赶到,藏在会场西边的仓库里,随时可以出动。”
山山点点头:“通知刘管事,今天所有身份核查和入场,务必仔细再仔细,宁可慢一点,不能放一个可疑的人进去。钱管事那边,确保所有饮食用水都经过检查,专人看管。”
“是!”
安排妥当,山山深吸一口气,走向主会场。他是今天的主角,必须出现在众人面前,稳定人心。
辰时正,冬节庆典正式开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百姓们扶老携幼,穿着虽然不是崭新但浆洗得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容,涌入会场。按照安排,他们以互助小组为单位,在指定区域就坐,秩序井然。
山山登上戏台,说了些祝福和勉励的话,声音清朗,条理清晰。他看着台下黑压压、充满期盼的人群,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更重了。这些人,把希望寄托在这片土地上,寄托在他身上,他绝不能让他们失望。
致辞结束,歌舞表演开始,集市也正式开放。会场里欢声笑语,一片祥和。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大人们或看戏,或逛集市,或聚在一起聊天。
陈默和他的人,也分散在人群中。他们今天格外老实,甚至比普通百姓还要安分守己,帮忙维持秩序,扶老人,逗孩子,俨然一副良民模样。但陈默的眼神,却不时扫过会场各处,尤其是戏台附近和人群密集的地方,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等待什么。
雷教头派出的暗哨,如同无形的影子,牢牢锁定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庆典气氛达到高潮。戏台上正演着一出热闹的武戏,锣鼓点密集,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就在这时,集市区边缘,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着火啦!粮仓着火啦!”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许多人下意识地朝着喊叫的方向望去,只见集市边缘靠近仓库的方向,果然冒起了浓烟!
“粮仓!是咱们的粮仓!”有人惊恐地大喊。粮食是命根子,粮仓着火,瞬间击中了所有人最敏感的神经。会场秩序开始出现混乱,有人想往那边跑去看情况,有人惊慌失措地往反方向挤。
戏台上的表演戛然而止。山山站在台边,望向冒烟的方向,小脸紧绷。粮仓?他早已下令加强守卫,怎么会突然着火?是意外,还是……
“殿下!”雷教头快步跑来,低声道,“是有人故意纵火!扔了浸了油的破布!火势不大,已经控制住了,但是……”
他话没说完,会场不同方向,几乎同时响起了好几声大喊:
“官府要抢粮啦!他们放火烧粮仓,就是要逼死我们!”
“h国皇帝昏庸!太子无道!连小孩封主都只会欺压我们!”
“前朝仁政!复我河山!”
“跟着我们,抢了粮仓,分了粮食,反了他娘的!”
声音尖利而充满煽动性,在已经骚动的人群中炸开!尤其是“前朝”、“复国”的字眼,像毒刺一样扎进某些人的耳朵。那些原本就对现状不满的赦免犯、部分被买来的仆役,还有少数被陈默等人暗中影响的百姓,眼神瞬间变了。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一部分人开始盲目地跟着喊叫的人往粮仓方向冲,更多人则吓得四散奔逃,会场彻底乱了!
“保护殿下!”雷教头大喝一声,带着侍卫将山山护在中间。戏台周围也迅速聚拢了一批忠于封地的青壮和先锋营的人。
山山的心脏怦怦直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果然来了!对方选择在冬节发难,制造混乱,煽动抢粮,打出“前朝”旗号!好毒的计策!一旦粮仓被抢,或者发生大规模流血冲突,山峰封地就完了,他的任务也彻底失败,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
“雷教头,让你的人,立刻抓捕那些喊话煽动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山山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
“是!”雷教头一挥手,混在人群中的暗哨和部分明哨立刻行动,扑向那几个正在上蹿下跳、声嘶力竭煽动的家伙。那些人显然也有准备,立刻反抗,会场中央顿时打成了一片,更加剧了混乱。
“刘管事!钱管事!”山山继续下令,“立刻带人,用锣鼓、用最大的声音喊:粮仓火已扑灭,粮食无损!所有人原地蹲下,乱跑乱闯者,以谋逆论处!”
“是!”
“孙工头!带你的人,还有各互助小组长,立刻稳住自己小组的人!让他们互相拉住,不要乱跑!告诉百姓,这是歹人作乱,封地有能力平乱!”
一道道命令飞速传达下去。封地管理团队这半年多的磨合和山山提前的严密部署,此刻显现出效果。虽然会场大乱,但核心指挥体系并未崩溃。
陈默躲在人群边缘,看着眼前的混乱,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冷笑。乱了,终于乱了!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那小皇子身边虽然有点人手,但面对几千慌乱的百姓,能顶什么用?只要再加一把火……
他给身边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人点点头,悄悄从怀里摸出几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们事先准备好的,用动物血和颜料混合的“血包”,准备制造“官府杀人”的假象,进一步激化矛盾。
然而,就在他们刚要有动作的时候,几双铁钳般的大手猛地从身后扣住了他们的肩膀!
“别动!”
陈默悚然一惊,回头一看,只见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眼神锐利、动作矫健的汉子,不知何时已经贴近了他们。他刚要挣扎呼救,颈后猛地一痛,眼前发黑,软软地倒了下去。他最后的意识里,只看到他那几个心腹也以同样的方式被制伏拖走。
是雷教头安排的暗哨精锐!他们早就盯死了陈默这伙核心分子,就在他们自以为得计、准备进行下一步更恶毒的行动时,果断出手,一举擒获!
首领被抓,煽动者被纷纷揪出殴打制服,封地的管理者和互助小组长们拼命呼喊维持秩序,加上粮仓火势被迅速控制的消息传来,会场上的混乱开始得到遏制。大部分百姓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见封地反应迅速,抓人平乱,又听说粮食没事,渐渐冷静下来,在小组长的吆喝下,相互拉拽着,蹲在原地,惊魂未定地看着。
但仍有少部分被彻底煽动起来、或者本就心怀不轨的人,大约百十来个,嚎叫着,挥舞着顺手捡来的木棍、砖石,朝着戏台方向,也就是山山所在的位置冲来!他们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嘴里喊着“反了”、“抢粮”、“杀小皇子”等癫狂的口号。
“保护殿下!”雷教头横刀在手,挡在山山身前。他身边的侍卫和聚集过来的忠勇青壮,加起来也不过三四十人,面对百十个疯狂的暴徒,压力巨大。
山山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越来越近,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的汗臭和疯狂的气息。他小小的身体站在高大的侍卫身后,显得格外单薄。但他没有后退一步,眼神死死盯着冲来的暴徒。
就在暴徒即将冲到戏台前,与护卫们短兵相接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阵低沉而充满威慑力的弓弦震动声响起!
紧接着,是一片凄厉的破空之声!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暴徒,腿上、肩头突然爆开血花,惨叫着扑倒在地!他们手中的棍棒掉落,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所有人惊骇地望去,只见会场西侧仓库的屋顶上、围墙后,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名身穿轻甲、手持劲弩的士兵!弩箭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冰冷的箭簇对准了剩下的暴徒。
是肖战借调来的那队府兵精锐!他们一直隐藏着,直到最关键的时刻才现身,一击即中,震慑全场!
“封地府兵在此!所有人放下武器,就地蹲下!违令者,格杀勿论!”
一个洪亮威严的声音响彻全场,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府兵队长站在高处,目光如电。
剩下的暴徒被这突如其来的弩箭和威严的喝令吓傻了,看着地上同伴的惨状,再看看周围那些重新开始聚拢、对他们怒目而视的封地百姓和严阵以待的护卫,以及屋顶上那些致命的弩箭,那点疯狂的勇气瞬间消散。叮叮当当,棍棒砖石被扔了一地,这些人面如土色,抱着头蹲了下去。
一场精心策划、差点成功的暴乱,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内,被迅速扑灭。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声。百姓们惊魂未定,互相依偎着,看向戏台方向的目光充满了复杂,有后怕,有感激,也有茫然。
山山推开身前的雷教头,走到戏台边缘。他的宝蓝色袍子依旧整齐,但小脸微微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看着台下的一片狼藉和惊惶的人群,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却能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说:
“乡亲们,受惊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清脆,却奇异地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刚才,是一小撮心怀叵测的前朝余孽,混入我们封地,故意纵火,散布谣言,煽动暴乱!他们想毁了咱们好不容易建起的家园,想让大家重新陷入饥荒和混乱!”
他指着被捆得结实、堵住嘴押在一旁的陈默等人:“就是他们!他们嘴里喊着‘前朝仁政’、‘复国’,可他们做的,却是放火烧咱们的粮仓,鼓动咱们自相残杀!这样的‘仁政’,你们要吗?”
“不要!”台下有胆子大的百姓喊了出来,随即更多人附和,“不要!”
山山点点头:“对,不要!咱们要的,是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有田种,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的安稳日子!这日子,是咱们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封地上下齐心合力干出来的!不是靠那些只会耍阴谋、害人命的余孽施舍的!”
他的话朴实却有力,说到了百姓心坎里。是啊,这半年来,虽然累,虽然规矩多,但日子确实在变好,有希望。刚才那场混乱和那些煽动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后怕和愤怒。
“今天,让乡亲们受惊了,是我的责任,是我防范不周。”山山话锋一转,语气诚恳,“但我向大家保证,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所有参与作乱的歹人,必将受到严惩!封地会加强管理,也会更加公平地对待每一个安分守己的人!”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冬节庆典,继续!戏照唱,集照赶!今天所有到场的人,晚些时候,每户额外补助三斤白面,一斤猪肉,压压惊!”
“殿下万岁!”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声音由杂乱变得整齐,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这位小皇子殿下的信服。
一场危机,被山山以远超年龄的冷静、果决和事先周密的部署化解。不仅平息了暴乱,揪出了隐患,更在百姓心中进一步树立了权威和声望。
远处,一座可以俯瞰会场的山坡上,两骑马悄然立在那里,正是太子伟伟和卡其喵。他们远远看到了事件的全过程。
“好小子。”卡其喵忍不住赞了一声,“临危不乱,处置得当。尤其是最后那番话,既揭穿了阴谋,又安抚了人心,还顺势立威。”
太子伟伟望着戏台上那个小小的蓝色身影,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以及……释然。
他原本可以提前预警,或者暗中提供更多帮助,但他选择了旁观和考验。山山交出的答卷,出乎他意料的好。
“走吧。”太子调转马头,“戏看完了。回去告诉父皇,山峰封地无恙,前朝余孽已擒。另外……以我的名义,拨一批过冬的棉衣和药材给山峰封地,算是……给山山压惊。”
他知道,经过这场风波,山峰封地将更加稳固,山山的地位也将更加难以动摇。而他这个哥哥,也需要重新审视和定位与这位过于出色的弟弟之间的关系了。
夕阳西下,余晖给经历了一场风波的山峰封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混乱的痕迹被迅速清理,戏台上的锣鼓再次敲响,虽然不如先前热闹,却更显珍贵。
山山站在主事厅的窗前,看着渐渐恢复秩序的封地,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更重的思虑。
暴乱虽平,但隐患真的根除了吗?那十万人口的目标,还在前方。而经过此事,他更加明白,治理封地,乃至将来可能的更广阔天地,远不止是增加人口数字那么简单。
人心,才是最难测、也最需要守护的东西。
五岁的神童皇子,在这一天,真正意义上,经历了一场血的洗礼和成长的蜕变。他的路,还很长,但经过冬节这一劫,他的脚步,将迈得更加坚定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