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廷玉开口了:
“马文才,本官问你几个问题。”
“你答好了,可以从轻发落。”
“答不好,就等着把牢底坐穿。”
马文才拼命点头。
“第一个问题:你这谣言,是从哪儿来的?”
马文才说:
“是……是小人自己编的。”
“自己编?”
“对。小人听说国师睡了一年没醒,就想……就想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就编出来了?”
“是……”
张廷玉沉默。
他想起许汝霖说过的话:
“谣言比刀快。”
“刀杀人,一个时辰杀一百个。”
“谣言杀人,一天杀一千个。”
他问:
“第二个问题:你这报纸,卖了几天?”
马文才说:
“三天。”
“一天卖多少?”
“第一天三百份,第二天五百份,第三天……第三天就被抓了。”
“一共多少?”
“一千一百份。”
张廷玉算了算。
一千一百份,一份按三个人传看算,就是三千三百人。
三千三百人知道这个谣言。
三千三百人,可能有三万三千人会信。
三万三千人信了,就可能传成三十三万。
三十三万,人心就乱了。
人心一乱,什么都完了。
他问:
“第三个问题:如果放你出去,你还干不干?”
马文才拼命摇头:
“不干了不干了!打死也不干了!”
张廷玉看了洪掌柜一眼。
洪掌柜点了点头。
张廷玉说:
“马文才,本官判你三年监禁。”
“三年后,放你出去。”
“但有一条:出去以后,不许再写一个字。”
“再写,抓回来,判十年。”
马文才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承平五十年七月十八。
《夏国公报》头版头条:
“辟谣:国师陆沉安好,沉睡乃自然之象,请勿听信谣言。”
“近日有不法之徒私印小报,造谣国师陆沉已死。经查,此系马某捏造,现马某已缉拿归案,判处监禁三年。特此辟谣。”
“国师陆沉自承平四十九年六月初九安然入睡,至今一载有余。太医每日诊视,脉象平稳,呼吸均匀,面色红润。此乃自然之象,非病非灾。”
“国师虽睡,精神长存。铁路、电报、工厂、新军,皆国师所传之道。道在,国师即在。”
“望百姓勿信谣言,安心度日。”
“《夏国公报》编辑部。”
这一天,报纸卖了往常的三倍。
人们看完报纸,议论纷纷。
有人说:
“原来是假的。吓我一跳。”
有人说:
“我就说嘛,国师怎么可能死。死了,灯早灭了。”
有人说:
“那姓马的真可恶,该判。”
三天后,谣言平息了。
承平五十年七月二十。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老头坐在门槛上看灯。
灯亮了十八年了。
他九十四岁了。
九十四岁,还能坐在这里看灯,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儿子孙德旺,六十岁了,还在高炉前干活。
他孙子孙大牛,三十四了,在马尾船厂造刺刀。
他重孙子还没出生。
但他知道,快了。
孙德旺说,等这批船造完,就给大牛娶媳妇。
娶了媳妇,就能生重孙子。
重孙子长大了,也当工匠。
也造枪,造船,造机器。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盏灯。
灯很亮。
他忽然想起前两天听说的那件事。
有人造谣,说国师死了。
他问孙德旺:
“德旺,国师真的没死?”
孙德旺说:
“没死。报纸上辟谣了。”
“报纸上说的,能信吗?”
“能信。因为报纸是朝廷办的。”
“朝廷办的,就不骗人?”
孙德旺想了想。
“爹,您看那灯。”
孙老头看着灯。
“灯亮着。”
“对。灯亮着。”
“国师要真死了,这灯还能亮吗?”
孙老头沉默。
他想了想。
是啊。
国师要是真死了,这灯还能亮吗?
灯是国师带来的。
国师不在了,灯就该灭了。
可灯还亮着。
亮得比任何时候都亮。
那就说明,国师还在。
他点了点头。
“对。灯亮着,国师就在。”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他儿子正在喝茶。
他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很香。
比他这辈子喝过的任何茶都香。
他放下碗,望着门口那盏灯。
灯很亮。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灯都亮。
他忽然笑了。
九十四岁了,头一回笑得这么踏实。
承平五十年八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还是没醒。
已经一年零两个月了。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五十六岁。
程恪,六十岁。
公输英,四十二岁。
林大桅,三十四岁。
崔大牛,二十九岁。
五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
“造谣者马文才被判监禁三年,家属跪求减刑,朝廷未允。”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九十四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全白了。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是梦见了什么吗?
方承志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他轻声说:
“国师,谣言已经平息了。”
“造谣的人,抓起来了。”
“老百姓,都信报纸了。”
“您放心睡。”
“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走吧。”
“该干活了。”
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造谣者马文才被判监禁三年。”
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