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逐利,不等于害人。”
“害人的,是奸商。”
“不害人的,是良商。”
“良商,既利己,也利人。”
“利己,是养活自己和家人。”
“利人,是让百姓买到便宜东西。”
“这有什么不对?”
陈仲明点了点头。
他又问:
“那您觉得,商人应该被看不起吗?”
白东家笑了。
“陈公子,您看不看得起我,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我的货好不好,我的价钱公道不公道。”
“货好价公道,百姓就愿意来。”
“百姓愿意来,我就有生意。”
“有生意,就能一直开下去。”
“一直开下去,就能养活更多人。”
“这就是商人的理。”
陈仲明沉默。
他想起圣贤书上那些话。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这些话,对吗?
对。
但只对了一半。
还有另一半,书上没写。
那另一半,叫“义利合一”。
义利合一,就是白东家说的:既利己,也利人。
利己,是义。
利人,也是义。
两义合一,就是大义。
他站起来,对着白东家深深一揖。
“白东家,谢谢您。”
“我懂了。”
承平五十年十月初九。
京师,陈府。
陈敬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他孙子陈仲明写的。
陈仲明不在家,出去“游学”了。
游学三个月,寄回来一封信。
信很长。
陈敬之看了很久。
信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在国子监和几个朋友讨论“人该怎么活”。
第二件,他去义和顺商号请教白东家“商人的理”。
第三件,他听说有个叫郑小莲的女孩,去西山学镗工,想走自己的路。
信的结尾,他写道:
“爷爷,我一直在想,您那一辈人为什么会错。”
“现在我想明白了。”
“您没错。”
“您守了一辈子圣贤之道,是对的。”
“但圣贤之道,只有一半。”
“另一半,在工厂里,在商号里,在铁路里,在电报里。”
“那一半,叫‘活人的理’。”
“活人的理,就是让人能活着,活得好,活得有尊严。”
“以前,活人的理少,只能守圣贤之道。”
“现在,活人的理多了,可以走别的路。”
“走别的路,不是背叛圣贤。”
“是把圣贤没说完的话,接着说下去。”
“爷爷,您说对不对?”
陈敬之拿着那封信,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三遍。
看了三遍,还是抖。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骂“奇技淫巧”的时候。
那时候他觉得,圣贤之道是唯一的真理。
谁偏离圣贤之道,谁就是错的。
十七年前,他在演习现场说“老朽错了”。
那时候他觉得,圣贤之道是对的,但不够。
还需要枪,需要炮,需要铁路,需要电报。
现在,他孙子告诉他:
不是圣贤之道不够。
是圣贤之道没说完。
没说完的,由后来的人接着说。
一代一代,说下去。
说成一本书。
这本书,叫“人该怎么活”。
他放下信,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很深。
但他不觉得黑。
因为他心里亮。
他忽然笑了。
八十七岁了,头一回笑得这么明白。
承平五十年十月十五。
国子监,大讲堂。
郑明远站在讲台上,面前坐着几十个学生。
今天他没讲四书五经。
他讲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他拿起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就是那天从学生手里没收的那本《明夷待访录》。
他翻开,念了一段:
“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
念完,他看着
“这段话,你们怎么看?”
郑明远说:
“没关系,想什么说什么。”
“说错了,不罚。”
一个学生鼓起勇气,说:
“先生,我觉得……黄宗羲说得对。”
“君,本来是为天下服务的。”
“可后来,天下为君服务了。”
“这不对。”
郑明远点了点头。
又一个学生说:
“先生,我觉得……也不全对。”
“君有坏的,也有好的。”
“不能一概而论。”
郑明远又点了点头。
第三个学生说:
“先生,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如果天下为主,君为客,那谁来当君?”
“谁来定谁当君?”
“定错了怎么办?”
郑明远沉默。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他对那个学生说:
“这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
“但我可以告诉你,有人在想。”
“很多人在想。”
“想的人多了,就会有答案。”
“有了答案,就可以试试。”
“试对了,就成了。”
那个学生点了点头。
郑明远看着
几十张年轻的脸。
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今天才真正活过来。
承平五十年十一月十五。
马尾船厂。
孙大牛正在检查一批新造的刺刀。
这批刺刀是要送到新军第六镇的,一共三千把。
他一一把玩,看刃口,看硬度,看装配。
看到第一千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他儿子孙小牛,今年五岁了。
五岁的孩子,整天缠着他问:
“爹,刺刀是干什么用的?”
他说:
“杀人的。”
“杀人?”
“对。杀坏人。”
“坏人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杀?”
他答不上来。
他想了很久,想出一个答案:
“刺刀是保护人的。”
“保护谁?”
“保护你,保护你娘,保护你爷爷,保护所有好人。”
“怎么保护?”
“坏人来了,就用刺刀挡住他们。”
“挡住他们,就不敢来。”
“不敢来,就不用杀。”
“不用杀,就好。”
孙小牛似懂非懂。
但他记住了:刺刀是保护人的。
孙大牛看着手里那把刺刀。
刃口雪亮,锋利无比。
他忽然想,这把刺刀,会不会有一天,真的用来保护他儿子?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不会。
他希望永远用不上。
用不上,就不用杀人。
不杀人,就能活着。
活着,就能看着儿子长大。
儿子长大了,也会造刺刀。
造的刺刀,也用来保护人。
一代一代,保护下去。
承平五十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
已经一年六个月了。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五十七岁。
程恪,六十一岁。
公输英,四十三岁。
林大桅,三十五岁。
崔大牛,三十岁。
五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从京师来的,是陈仲明写给他们的。
陈仲明在信里说:
“诸位前辈:晚辈陈仲明,陈敬之之孙。今有一事请教:圣贤之道,与工厂之道,孰是孰非?人该怎么活,才算活得好?盼赐教。”
五个人看着那封信,沉默。
方承志先开口:
“你们怎么想?”
程恪说:
“我想,圣贤之道和工厂之道,不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
“一回事?”
“对。一回事。”
“圣贤之道,教人做人。”
“工厂之道,教人做事。”
“做人做事,都是活。”
“活得好,就是两者都好。”
公输英说:
“我想,人该怎么活,该自己定。”
“我二十岁的时候,别人都说女人干不了镗工。”
“我偏要干。”
“干了二十三年,干成了。”
“这就是我的活法。”
林大桅说:
“我想,活得好,就是有饭吃,有事做,有家回。”
“我爹造船,我也造船。”
“我儿子将来也会造船。”
“一代一代造下去。”
“这就是活得好。”
崔大牛说:
“我想,活得好,就是记得。”
“记得我爹。”
“记得他是怎么活的。”
“记得他留给我什么。”
“记得,就活着。”
方承志听完,点了点头。
他把那封信折好,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九十五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全白了。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他轻声说:
“国师,有人在问,人该怎么活。”
“我们想了,想不出标准答案。”
“但我们在想。”
“想的人多了,就会有答案。”
“您放心睡。”
“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走吧。”
“该干活了。”
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封信,放在陆沉枕边。
信上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人该怎么活?”
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