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十一年六月初六,芒种后三日。
京师,西城,坤元女学。
沈芸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空白的门楣,心里七上八下。
三天前,她收到一封宫里的信。
信是内务府送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明日辰时,有贵人来访。请沈先生预备。”
贵人?
什么贵人?
沈芸想了一夜,没想出来。
她想过可能是礼部的官员,可能是国子监的先生,可能是哪个热心女学的贵妇人。
但她万万没想到——
辰时整,一顶青帷小轿落在坤元女学门口。
轿帘掀开,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没有涂任何脂粉。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看穿人心。
沈芸愣住了。
她没见过这个人。
但她见过这张脸。
在《夏国公报》上。
在承平政要的插画里。
在每一个大夏百姓的心里。
她跪了下去。
“民女沈芸,叩见陛下!”
萧云凰笑了。
“起来吧。”
“朕今天是微服出访,不用跪。”
沈芸站起来,腿还在抖。
萧云凰看着她。
三十多岁的沈芸,穿着素净的青布长衫,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有淡淡的倦容,但眼睛很亮。
她问:
“你就是沈芸?”
“是。”
“沈文瀚的妹妹?”
“是。”
“你哥在吕宋种橡胶树,还好吗?”
沈芸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
她答:
“回陛下,家兄一切安好。去年来信说,橡胶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再过三四年就能割胶。”
萧云凰点了点头。
“好。”
“带朕看看你的学堂。”
萧云凰走进院子。
院子里,十二个学生正在上课。
教课的是孙先生,就是那个从京师大学堂退下来的老先生。他正在讲《千字文》,讲的是“女慕贞洁,男效才良”那一句。
萧云凰站在旁边,静静地听。
孙先生讲完,看见了她。
他愣了一下,也想跪。
萧云凰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孙先生咽了口唾沫,继续讲课。
十二个学生,十二双眼睛,一会儿看孙先生,一会儿看萧云凰,心不在焉。
萧云凰笑了。
她对沈芸说:
“让她们别紧张。”
“朕就是来看看。”
沈芸点了点头,对学生们说:
“陛下让你们别紧张,该听讲听讲。”
学生们松了一口气。
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萧云凰走到一个学生面前。
那学生十五六岁,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还有泥点——可能是早上帮家里干完活赶来的。
萧云凰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那学生声音发抖:
“民……民女叫赵翠儿。”
“赵翠儿?”
“是。”
“你爹是不是那个告状的木匠?”
赵翠儿的脸白了。
萧云凰笑了:
“别怕。朕不怪你爹。”
“他告状,是因为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不就撤诉了吗?”
赵翠儿愣住。
她没想到,陛下连这个都知道。
萧云凰又问:
“你学得怎么样?”
赵翠儿说:
“回陛下,民女学了三个月,学会了认字、算账,还学了格物……”
“格物?”
“是。孙先生讲的,是公输英主事的事。”
“公输英?”
“对。民女想,将来也去西山,跟公输主事学镗工。”
萧云凰看着她。
十五六岁的赵翠儿,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她见过的光。
五十年前,在乾清宫丹墀下,从那个浑身湿透的人眼睛里,见过。
她点了点头。
“好。”
“有出息。”
萧云凰在学堂里转了一圈。
看了教室,看了图书室,看了那间小小的厨房,看了那几个挤在一起的宿舍。
看完,她对沈芸说:
“你办学堂,不容易。”
沈芸说:
“是。但值得。”
萧云凰点了点头。
“朕今天来,是想送你一样东西。”
沈芸愣住了。
萧云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纸上是四个字:
“坤元毓秀”。
沈芸看懂了。
坤元,是学堂的名字。
毓秀,是培育英才。
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那是帝王的字。
萧云凰说:
“这是朕亲笔写的。”
“你让人刻成匾,挂在门口。”
“从今往后,谁敢说女子学堂不该办,就让他来找朕。”
沈芸跪了下去。
这一次,萧云凰没有让她起来。
她跪着,眼泪流了下来。
十二个学生,也跪了下来。
孙先生也跪了下来。
院子里,十几个人,跪了一地。
萧云凰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院子。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小小的宅院,那些跪在地上的女人,那张还没刻成的匾。
她忽然想起五十年前,她刚登基的时候。
那时候她十六岁,坐在乾清宫的御座上,
他们都在看她。
看她能不能坐稳这个位子。
她是女人。
女人当皇帝,自古以来有几个?
没有几个。
但她坐了。
一坐五十年。
五十年,她把大夏从风雨飘摇中拉出来,变成了万国来朝的天朝上国。
五十年,她见证了无数奇迹:铁路、电报、工厂、枪炮、橡胶、新军。
五十年,她看着那个叫陆沉的人,从四十三岁到九十八岁,从浑身湿透到沉睡不醒。
五十年,她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变成了六十六岁的老妇。
但她还站着。
站着,就能护着这些女人。
站着,就能让她们走自己的路。
她上了轿。
轿帘落下。
承平五十一年六月初九。
京师,西城,坤元女学门口。
一块新刻的匾额挂上了门楣。
匾上四个大字:
“坤元毓秀”。
落款处,刻着两行小字:
“承平五十一年孟夏 御笔”
“皇帝陛下亲题”
门口围满了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有来祝贺的官员,有之前反对过女学的人,也有偷偷抹眼泪的母亲。
沈芸站在门口,望着那块匾。
她想起哥哥沈文瀚。
想起他从吕宋寄回来的三百两银子。
想起他那封信上写的:“办。钱不够,我寄。”
现在,钱够不够都不重要了。
因为陛下亲自题匾了。
有了这块匾,女学就立住了。
立住了,就不会倒。
不会倒,就能一直办下去。
一直办下去,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孩走进来。
走进来,学会认字,学会算账,学会格物,学会怎么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