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望着那块匾。
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院子。
院子里,十二个学生正在等着她。
她看着她们。
十二双眼睛,亮晶晶的。
她说:
“姐妹们,匾有了。”
“学堂保住了。”
“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十二个人,齐声回答:
“是!”
承平五十一年六月十五。
西山工业区,精密机械所。
公输英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京师坤元女学寄来的。
写信的人叫赵翠儿。
信上写着:
“公输主事:我叫赵翠儿,是坤元女学的学生。我十七岁,学了三个月。我看了报纸上您的采访,想跟您学镗工。我知道这很难,但我想试试。陛下给我们题了匾,说‘坤元毓秀’。我想,毓秀,就是培育英才。我想当那个英才。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收我。赵翠儿敬上。”
公输英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十七岁。
跟她当年进女子学徒班的时候,一样大。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你们不是来学手艺的。你们是来证明,有些事女人也能做。”
师父死了很多年了。
但她的话,还活着。
活在这个叫赵翠儿的女孩身上。
她提起笔,回信:
“赵翠儿:你来。”
“先学磨刀。”
“磨三个月,磨好了,再学别的。”
“公输英。”
承平五十一年六月二十。
赵大柱家。
赵大柱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菜。
他老婆坐在对面,看着他。
他喝了一口酒,说:
“翠儿去西山了。”
老婆说:
“我知道。”
“你同意?”
“我不同意有用吗?”
赵大柱沉默。
他想起那天在坤元女学门口看到的一切。
那块匾。
那几个字。
“皇帝陛下亲题”。
陛下都支持了,他还有什么话说?
他又喝了一口酒。
“你说,翠儿去了西山,能学成吗?”
老婆说:
“公输英不是学成了吗?”
“人家学成,不代表翠儿能学成。”
“不试试怎么知道?”
赵大柱又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他也想学东西。
他爹不让。
他没学成。
一辈子就这样了。
他女儿想学,他差点也不让。
幸好……
幸好陛下出手了。
他倒了第三杯酒。
“让她试。”
“试成了,是她的命。”
“试不成,回来,我养她。”
老婆看着他。
五十岁的赵大柱,头发也白了,腰也弯了,但这句话说得,还挺像个爹。
她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翠儿就放心了。”
承平五十一年七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一场婚礼正在举行。
新郎:孙大牛,三十六岁,马尾船厂工匠。
新娘:郑小莲,二十四岁,西山工业区精密机械所学徒,公输英的徒弟。
婚礼很简单。
没有花轿,没有鼓乐,没有八抬大礼。
新娘子自己走着来的。
从西山工业区走到迁建新村,走了半个时辰。
新郎站在村口等着。
看见她来了,迎上去,拉住她的手。
两个人手拉手,走进村里。
孙老头坐在门槛上看灯。
灯亮了二十一年了。
他九十七岁了,眼睛有点花,耳朵有点聋,但灯还是看得见的。
他看见孙子拉着孙媳妇的手走过来,笑了。
笑得满脸褶子。
孙德旺站在他旁边,也笑了。
他六十岁了,在高炉前干了四十年,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直。
他儿子娶媳妇了。
娶的是公输英的徒弟。
是郑明远的孙女。
是有主见、能吃苦的女孩。
他满意。
婚礼很简单。
拜了天地,拜了父母,拜了爷爷。
然后吃饭。
饭是孙德旺他老婆做的,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肉,蒸了一笼馒头。
请的人不多:郑小莲的爷爷郑明远,公输英,还有几个工友。
郑明远七十二了,从京师赶来,坐了两天火车。
他看着孙女,眼睛红红的。
孙女长大了,嫁人了。
嫁的是个工匠,造船的。
孙女自己也成了工匠,学镗工的。
这门亲事,是他同意的。
他觉得很对。
公输英坐在旁边,看着这对新人。
她四十四岁了,还没嫁人。
但她不后悔。
她有自己的路。
这条路,她走了三十七年。
从七岁学镗工,到四十四岁当主事。
她走过来了。
现在,她的徒弟也走在这条路上。
走得挺好。
吃完饭,孙大牛和郑小莲手拉手,走进他们的新家。
新家是两间瓦房,在迁建新村最东头。
是孙德旺攒了二十年的钱盖的。
窗户上贴着红纸,门口挂着一串鞭炮。
他们走进屋,关上门。
外面,灯还亮着。
承平五十一年八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
已经两年零两个月了。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五十九岁。
程恪,六十三岁。
公输英,四十四岁。
林大桅,三十七岁。
崔大牛,三十二岁。
五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
“女帝亲题匾额‘坤元毓秀’,女子学堂获朝廷认可。学生赵翠儿赴西山从公输英学镗工。郑小莲与孙大牛成婚,新式姻缘传为佳话。”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九十七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是梦见了什么吗?
方承志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他轻声说:
“国师,陛下给女学题匾了。”
“‘坤元毓秀’。”
“四个字,顶一万句话。”
“女学保住了。”
“公输英收了新徒弟,叫赵翠儿。”
“孙大牛娶了郑小莲。”
“日子越过越好。”
“您放心睡。”
“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走吧。”
“该干活了。”
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女帝亲题匾额‘坤元毓秀’。”
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