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英站在旁边看。
看了一会儿,她说:
“小莲,有件事跟你说。”
郑小莲放下刀,看着她。
公输英说:
“朝廷要办义务教育,缺先生。”
“你愿不愿意去当先生?”
郑小莲愣住了。
“当先生?”
“对。教孩子读书。”
“教什么?”
“教识字,教算账,教格物。”
“就像孙先生教你们那样。”
郑小莲沉默。
她想起半年前,她还在家当“小姐”,每天学绣花,学做饭,学怎么伺候未来的丈夫。
是公输英收了她,让她学镗工。
她学得很好。
她喜欢镗工。
她还想继续学。
但公输英说,缺先生。
缺先生,孩子就没书读。
没书读,孩子就和她以前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问:
“公输主事,您希望我去吗?”
公输英看着她。
二十四岁的郑小莲,眼睛里有光。
那是她见过的光。
二十二年前,她自己眼睛里也有过。
她说:
“我希望你去。”
“不是因为镗工不重要。”
“是因为孩子更重要。”
“教出一个孩子,比镗出一百根汽缸衬套都值。”
郑小莲点了点头。
“我去。”
承平五十一年十一月初九。
京师,西城,一条新开的胡同里。
一间新盖的学堂门口,围满了人。
学堂门口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字:“启蒙初等学堂”。
匾是陈仲明自己写的。
他二十三岁了,是国子监生,也是启蒙思潮的代表人物。
他本来可以继续读书,考功名,当官。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办学堂。
办一所义务教育学堂。
专门收那些上不起学的穷孩子。
他爷爷陈敬之支持他。
他爷爷说:
“去吧。”
“当官,只能管几个人。”
“办学堂,能管几百个孩子。”
“几百个孩子长大了,就能管几万个人。”
“这账,划算。”
陈仲明听了爷爷的话。
他拿出家里的一部分钱,又募了一些捐,盖了这间学堂。
学堂不大,只有三间教室,能收一百五十个学生。
但今天,来报名的孩子,有三百多个。
他站在门口,一个一个登记。
手冻得通红,但心里热得很。
旁边有人问:
“陈公子,您放着好好的功名不考,办这学堂,图什么?”
陈仲明笑了。
“图什么?”
“图这些孩子,将来不用像我爷爷那样,一辈子后悔。”
承平五十一年十二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精密机械所。
赵翠儿正在磨刀。
她十七岁了,从京师来西山三个月了。
三个月,她一直在磨刀。
磨刀石磨秃了三块,手指磨破了两次,刀还是磨得不够好。
公输英每天来看她,不说话,只是看。
今天,公输英又来了。
她看了一会儿,说:
“赵翠儿,你想过放弃吗?”
赵翠儿愣了一下。
“放弃?”
“对。不学了,回去。”
赵翠儿摇头。
“不回去。”
“为什么?”
赵翠儿想了想。
“因为,我爹差点不让我来。”
“我要是放弃了,就对不起他。”
“也对不起陛下。”
“也对不起您。”
公输英沉默。
她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女孩。
手上有茧,脸上有灰,眼睛里有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在磨刀。
磨得比赵翠儿还差。
但她没放弃。
她磨了三十年。
磨成了主事。
她点了点头。
“好。”
“继续磨。”
“磨到过年。”
“过年之后,我教你别的。”
赵翠儿的眼睛亮了。
她拿起刀,继续磨。
承平五十一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
已经两年六个月了。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六十岁。
程恪,六十四岁。
公输英,四十五岁。
林大桅,三十八岁。
崔大牛,三十三岁。
五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
“朝廷推行四年制基础义务教育,九百万儿童将免费入学。户部年拨七百万两,许汝霖称‘花得值’。郑小莲弃镗工从教,赴西山蒙学任教。陈仲明创办启蒙初等学堂,收贫家子弟三百余人。”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九十八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是梦见了什么吗?
方承志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他轻声说:
“国师,义务教育推行了。”
“九百万个孩子,要读书了。”
“郑小莲去当先生了。”
“赵翠儿还在磨刀。”
“陈仲明办了学堂。”
“孙小牛也要上学了。”
“您放心睡。”
“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走吧。”
“该干活了。”
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九百万儿童将免费入学。”
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