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宵禁开始。宛城的城门缓缓关闭,将这座繁华的都城锁在夜色中。
卫铮在驿馆安顿下来,却毫无睡意。他坐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是平城的方向,是马邑的方向,是他浴血奋战的地方。
他想起了什么,从行囊中取出张奂赠他的《平羌方略》。翻开扉页,老将军的字迹依然遒劲:
“为将者,当知进知退,知荣知辱,知可为知不可为。然为守者,更当知民之疾苦,知政之得失,知官之清浊。将者,杀敌而已;守者,活民而已。”
他轻轻合上书,喃喃道:“老将军,您当年在边塞杀敌,在西陲治民,想必也见过这样的景象吧?那时您是怎么做的?”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吹动窗棂。
他想起方才那抱着婴孩尸身的妇人,那蜷缩墙角的乞丐,那被豪奴欺压的老翁,那被撞翻的货郎……也想起那奢华的邓府,那霸道的张公子,那锦衣玉食的官吏,那笙歌彻夜的酒楼。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又念了一遍这句诗,目光渐渐坚定。
南阳,他会来的。
但不是以武夫的身份。
而是以——太守的身份。
陈觉推门而入,端着一碗热汤:“君侯,夜深了,喝碗姜汤驱驱寒。”
卫铮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陈觉,你说,治理一郡,与统帅一军,哪个更难?”
陈觉想了想:“君侯考校我?统帅一军,敌在明处,刀对刀,枪对枪,胜负分明。治理一郡,敌在暗处,笑脸相迎,背后捅刀,防不胜防。自然是治理更难。”
“说得对。”卫铮点头,“在雁门,我只管练兵打仗,民政有田丰、杜畿,后勤有徐晃、关羽。如今到了南阳,民政、财政、刑名、赋税,样样要亲自过问。而且——”他顿了顿,“南阳的敌人,不是鲜卑,是人心。”
“君侯已有计较?”
卫铮沉吟道:“今日所见,不过冰山一角。邓、阴、来、岑四家,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更有张让的势力存在,更别提如今贵为皇后的何氏一族。郡丞周平、都尉吴猛,都是四家的女婿,这南阳郡衙,怕已是他们的天下。”
他起身踱步:“所以,我初来乍到,不能急着动手。要先摸清底细,找到突破口。明日入衙,先立规矩,敲山震虎,再观其行。至于四家……”他冷笑一声,“他们不是喜欢请客送礼吗?那我就照单全收,让他们以为我是个贪财好色的武夫。”
陈觉眼睛一亮:“君侯要示弱?”
“示弱,是为了更好地出击。”卫铮回到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名字:周平、吴猛、邓家、阴家、何家……“把这些都记下来,日后有用。”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
驿馆外,夜色深沉。偶尔有犬吠声传来,更显得夜的寂静。
卫铮终于躺下,闭上眼睛。
明日,他将正式踏入那座繁华的都城,踏入那个盘根错节的漩涡。
但他不怕。
因为在北疆,他见过更凶险的战场。
而这一次,他的敌人,不是鲜卑人,是人心。
翌日一早,天色微明,卫铮便率陈觉、杨弼及十名亲卫,正式进入宛城。
城门刚开,街上已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炊烟袅袅,人声渐起,与前夜的喧嚣不同,清晨的宛城多了几分烟火气。卫铮放缓马速,一路观察,将街巷布局、店铺分布默默记在心中。
行至太守府衙前,但见府门紧闭,只有两个老卒倚着门柱打盹。
杨弼上前叩门。半晌,门开一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谁啊?今日休沐,不办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