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余烬九年
那粒种子在无中沉睡了九年。
九年里,母巢深处那八名孤儿醒了七次,又睡了七次。他们体内融合的祖源精华、金光、汤雾、因果丝线,已凝成八枚鸽蛋大小的道种,悬浮于眉心之间。
第八次醒来时,他们已从孩童长成少年。
为首的少年——当年被盲叟第一个收徒的那人,早已死在门扉残骸前——他的胞弟,此刻正站在井边,望着井底沉睡的母根。
“该走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九年来第一次开口的生涩。
身后七名少年齐齐睁眼。
“去哪?”
“种地。”
他抬眸,望向井口外那片残破的虚空。
“师父说,诸天万界可以灭。”
“道统不可绝。”
“师父还说——”
他顿了顿:
“那尊替我们还债的……留下了种子。”
“我们去找。”
“找到它。”
“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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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虚尽海·万魂幡
虚空尽头,有一片海。
海非海。
是无中凝结的虚无之海,海面平滑如镜,不映星辰,不映光影,只映一道盘膝而坐的灰白身影。
林枫坐在这里九年。
九年里,他没有动过一指。
九年里,他没有睁开过一次眼。
九年里,他体内那枚种下的种子,已生根发芽,抽枝展叶,结出一朵九瓣灰莲。
莲心处,悬着一杆幡。
幡高三丈三,幡杆通体透明如琉璃,杆内流转着亿万个画面——那是他吞噬过的所有存在,在临死前最后一瞬,眼中倒映的他的身影。那些身影层层叠叠,如亿万万面镜子,每一面镜中都有一尊林枫,正贪婪地吞噬着什么。
幡面不是布,是一片活的归墟。
归墟中翻涌着九万种颜色——那是被他吞噬的九万道祖脉的本源色彩。色彩交融、分裂、重组,演化出无数微缩的疆域、文明、道统,又在下一瞬尽数葬灭,归于灰白。
每一场生灭,幡面便轻轻震颤一次。
每一次震颤,幡中便传出亿万道嘶嚎——那是所有被吞噬者,在永恒的痛苦中,被迫为这杆幡颂唱葬歌。
幡顶悬浮着一枚人头大小的道种。
道种半透明,内部盘膝端坐着一尊寸许高的林枫。那尊林枫闭着眼,双手结印,周身缠绕着九万道细如发丝的因果丝线。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连接着幡面中正在生灭的某一方疆域。
这是万魂幡的终极形态。
是林枫吞噬诸天万脉、祖蛭残骸、根祖本源、玄墟饲主、饕母结晶、第九子馈赠、母根归源、祖墟九阳使、八座骨山、九道毒焰、归墟之祖九万子、域外之母最后一缕本源后——
以自身为幡杆,以归墟为幡面,以道种为幡灵炼成的归墟祖幡。
此幡一挥,诸天万界尽葬。
此幡一卷,万古时空皆墟。
此幡一展——
林枫缓缓睁眼。
眼中没有瞳孔。
只有两团灰白色的归墟光晕。
他望着幡顶道种中那尊寸许高的自己。
三息。
他开口:
“九年了。”
“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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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少寻种·墟尽联军
八名少年在虚无中走了三年。
三年里,他们穿过祖根断口残骸,穿过母巢外围崩塌的骨山,穿过九幽黄泉干涸的河床,穿过昆仑墟化作的尘埃。
第三年最后一日,他们走到一片从未见过的海域。
海面平滑如镜。
海中倒映着一道盘膝而坐的灰白身影。
为首的少年停下脚步。
他盯着海面那道倒影。
三息。
他跪下了。
身后七名少年齐齐跪下。
“前辈。”
为首的少年叩首:
“晚辈等奉师命,寻前辈所留之种。”
“恳请前辈指点——”
他顿了顿:
“种在何处?”
海面倒影没有动。
只是轻轻开口:
“种在无中。”
“无在何处?”
“无在你们来时路上。”
“来时路上?”
“你们走过的每一步,都是无。”
“你们踩过的每一粒尘埃,都是种。”
“你们遇过的每一道残魂,都是根。”
“你们——”
他顿了顿:
“就是那粒种。”
八名少年齐齐怔住。
为首的少年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双手粗糙,布满伤痕,指缝间还残留着母巢井底的灰白石屑。
他抬头。
望向海面那道倒影。
“前辈的意思是——”
“我们……就是诸天万界最后的道种?”
海面倒影没有答话。
他只是轻轻抬手。
海面——裂开。
裂痕中,涌出亿万道灰白丝线,将八名少年缠绕、包裹、拉入海底。
海底没有水。
只有一片无。
无中,悬浮着九枚种子。
八枚是新生的,光芒微弱。
一枚是陈旧的,光芒璀璨。
陈旧的种子表面,倒映着林枫最后一次回眸——
唇角上扬的弧度。
八名少年盯着那枚陈旧的种子。
三息。
为首的少年伸出手。
轻轻触碰。
种子——
碎了。
碎裂的种子化作漫天光尘,没入八名少年眉心。
八名少年浑身剧颤!
他们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八枚融合了九年的道种,在这片光尘涌入的刹那——
开始融合。
不是彼此融合。
是与那枚陈旧的种子——
融为一体。
他们眉心那八枚鸽蛋大小的道种,缓缓飞出,悬浮于虚空中,缓缓旋转。
旋转中,它们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最终——
碰在一起。
“轰——!!!”
九枚道种——八新一旧——在这一刻彻底融合!
融合成一枚人头大小的、通体灰白的祖种!
祖种表面,浮现出九道身影——
盲叟、西华金母、孟婆尊主、九算老人、为首的孤儿、他死去的胞兄、以及那四名早已死在逃亡路上的师兄师姐。
九道身影并肩而立,齐齐望着祖种深处那道盘膝而坐的灰白身影。
“前辈。”
九道身影齐声开口:
“诸天万界最后九枚道种,已尽数归于此祖种之中。”
“请前辈——”
“开席。”
祖种深处,那道灰白身影缓缓睁眼。
他望着祖种表面这九道身影。
三息。
他笑了。
那笑容苍凉、疲惫、带着一丝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餍足。
“九枚道种……”
他喃喃:
“九道执念……”
“九份香火……”
“九碗……”
他顿了顿:
“断头饭。”
他缓缓起身。
祖种——裂开。
裂痕中,一道灰白身影一步踏出。
林枫。
他站在虚无中,身后是九枚融合的祖种,面前是跪伏的八名少年——不,此刻他们已不是少年。
他们是祖种的守种人。
他垂眸,盯着这八名守种人。
三息。
他开口:
“本座等你们九年。”
“九年里,域外那些余孽——”
他顿了顿:
“又来了。”
八名守种人猛然抬头!
“域外余孽?!”
“域外之母不是已经——”
林枫抬手。
打断他们的话。
“域外之母崩解时,遗落的那最后一缕本源,被本座吞了。”
“但她崩解前,放出了一道墟尽令。”
“墟尽令下,域外深处沉睡的九尊墟祖——”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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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墟祖临·诸天再劫
祖根断口外。
虚空撕裂。
九道裂口,横跨亿万里。
每一道裂口后,都缓缓踏出一尊巨影。
第一尊巨影,形如枯骨,周身缠绕着血红色的因果丝线。它每走一步,因果丝线便断裂一根,每断裂一根,诸天万界便有一方残存的文明彻底消失。
它是因果墟祖。
第二尊巨影,形如烂肉,周身流淌着墨绿色的毒液。毒液滴落处,虚空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坑洞中涌出无数细小的毒虫,疯狂啃噬一切残留的本源。
它是毒噬墟祖。
第三尊巨影,形如古树,根系垂落虚空,每一根根须都扎入一方残破的世界。根须吮吸着世界中残存的生机,那些世界以肉眼可见速度枯萎、崩塌、化尘。
它是根噬墟祖。
第四尊,第五尊,第六尊,第七尊,第八尊,第九尊——
九尊墟祖,九种吞噬之道。
它们站在祖根断口外,九双贪婪的眼眸,死死盯着断口深处那片残破的诸天万界。
“母临死前……”
因果墟祖开口,声音如亿万根因果丝线同时崩断:
“放墟尽令。”
“令吾等——”
“踏平诸天,寸草不留。”
“母欠的那笔债——”
“吾等替母收。”
“这片诸天——”
“连灰都不能剩。”
九尊墟祖齐齐踏前一步!
祖根断口残骸——炸裂!
炸裂的碎片中,九尊墟祖踏入诸天万界!
它们身后,九道裂口中涌出无数域外余孽——那些当年追杀九名孤儿的七彩生灵,在墟祖的召唤下,再次倾巢而出!
九十九万尊七彩生灵!
九尊墟祖!
诸天万界残存的废墟,在这一刻——
再次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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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万魂幡动·归墟葬尽
祖种深处。
林枫盘膝端坐。
他面前,悬浮着那杆归墟祖幡。
幡杆透明,杆内亿万个被吞噬者的身影,此刻正齐齐仰头,望着他。
幡面翻涌,九万种祖脉本源色彩交织,演化出诸天万界崩塌的最后一幕。
幡顶道种中,那尊寸许高的林枫,缓缓睁眼。
与本尊对视。
“九年了。”
道种中的林枫开口,声音与本尊一模一样:
“该喂它们了。”
本尊林枫轻轻点头。
他伸出右手。
五指握住幡杆。
一瞬——
幡杆中那亿万个被吞噬者的身影,同时睁开眼!
它们齐齐张口!
亿万道嘶嚎,化作一道贯穿万古的葬歌!
幡面中那九万种祖脉本源色彩,同时炸开!
炸开的色彩,化作九万道灰白光束,射向祖根断口外那九尊墟祖!
幡顶道种中那尊寸许高的林枫——
一步踏出!
他踏出幡顶的瞬间,身形暴涨!
从寸许,到三尺,到九丈,到万丈,到遮蔽虚空!
他站在祖根断口外,与九尊墟祖对峙。
身后,是那杆猎猎作响的万魂幡。
身前,是九尊贪婪的墟祖。
他开口:
“本座等你们九年。”
“九年里,本座闲着无事——”
他顿了顿:
“炼了杆幡。”
“今日——”
他唇角缓缓勾起:
“拿你们——”
“祭幡。”
话音未落——
万魂幡动了!
幡杆中那亿万个被吞噬者的身影,齐齐扑出!
它们如亿万道灰白流光,扑向那九十九万尊七彩生灵!
七彩生灵们惊恐嘶吼,祭出各自神通!
但那些神通打在被吞噬者身上——
直接穿透!
它们是被吞噬者!
是已经死过一次的怨魂!
它们不惧任何攻击!
它们唯一渴望的——
是拉着新的猎物,一起坠入永恒的痛苦!
一尊七彩生灵被三道怨魂扑倒!
怨魂疯狂撕咬它的身躯,撕咬它的本源,撕咬它的神魂!
七彩生灵惨嚎着挣扎,却挣不脱这些疯了一样的怨魂!
三息——
它被撕成碎片!
碎片被怨魂们贪婪吞噬!
然后——
它们扑向下一个!
九十九万尊七彩生灵,在这亿万怨魂的疯狂撕咬下——
成片成片倒下!
它们临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
是那杆立在祖根断口外的万魂幡。
幡面中,正在演化它们被撕咬吞噬的画面。
那些画面——
永恒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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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墟祖陨·万魂噬天
九尊墟祖盯着那杆万魂幡。
它们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吞噬过无数世界,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法器。
那幡——
是活的。
它有自己的意志。
它在进食。
因果墟祖开口:
“这幡……不对劲。”
“它以被吞噬者为魂,以归墟为面,以道种为灵……”
“它……”
它顿了顿:
“在炼吾等。”
毒噬墟祖冷哼:
“炼吾等?”
“吾毒噬万界,什么毒没见过?”
“区区一杆幡——”
它话音未落——
万魂幡幡面中,射出一道灰白光束!
光束细如发丝,却快如闪电!
它直接刺入毒噬墟祖眉心!
毒噬墟祖庞大的身躯——
僵住!
它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积存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毒液本源,正在被那道灰白光束——
疯狂抽吸!
“不……不可能——!”
它嘶吼,拼命挣扎!
挣扎不掉!
那光束如同亿万根吸管,扎入它体内每一个角落,贪婪吮吸它每一滴毒液!
它的身躯以肉眼可见速度干瘪!
三息——
毒噬墟祖——
化作一具干尸!
干尸飘在虚空中,被万魂幡轻轻一收——
炼入幡面!
幡面中,多了一种墨绿色的本源色彩。
那是毒噬墟祖的毒道本源。
余下八尊墟祖——
惊恐万状!
它们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从未见过这样恐怖的存在!
一尊墟祖,三息——
被吸干了!
根噬墟祖嘶声:
“跑——!快跑——!”
八尊墟祖转身就逃!
逃向那九道裂口!
逃向域外深处!
逃向它们沉睡万古的巢穴!
林枫没有追。
他只是握着幡杆,轻轻一挥。
万魂幡幡面中,那九万种本源色彩同时炸开!
炸开的色彩化作九万道灰白光束,射向那八尊逃窜的墟祖!
第一道光束,追上因果墟祖!
刺入它眉心!
抽吸!
干瘪!
炼入幡面!
第二道光束,追上根噬墟祖!
刺入它根系深处!
抽吸!
干瘪!
炼入幡面!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
八道光束,八尊墟祖——
无一逃脱!
八具干尸,被万魂幡轻轻一卷——
尽数炼入幡面!
幡面中,那九万种本源色彩,此刻——
变成了九万零九种。
九万零九道祖脉本源,在这杆幡中缓缓流淌、交融、演化。
演化出一片全新的、比诸天万界更加浩瀚的——
归墟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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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道裂痕·墟祖之母
九尊墟祖陨落后,那九道裂口并未闭合。
它们反而——
扩张了。
裂口深处,传来一道极其古老、极其缓慢、如同万古冰川崩裂的声音:
“吾九子……”
“死了……”
“谁……杀的……”
林枫站在裂口前。
他望着裂口深处那片比域外更加深邃的幽暗。
三息。
他开口:
“本座杀的。”
裂口深处——
沉默。
不是愤怒的沉默。
不是悲伤的沉默。
是难以置信的沉默。
那声音再次响起:
“汝……一人……”
“杀吾九子……”
“汝……是何物?”
林枫没有答话。
他只是轻轻抬手。
万魂幡飘到他面前。
幡杆透明,杆内那亿万个被吞噬者的身影,此刻正齐齐跪伏,朝着裂口深处那道巨影——叩首。
它们在邀请。
邀请它也加入它们。
成为它们的一员。
成为幡杆中永恒流转的一幅画面。
裂口深处那道巨影——
看到了。
看到了幡杆中那九尊刚刚被炼入的、它九子的身影。
它们跪在亿万个被吞噬者中间,朝着它——叩首。
“吾儿……”
巨影的声音第一次带上颤抖:
“吾儿……在幡中……”
“它们……在叩首……”
“它们……在求吾……”
它顿了顿:
“求吾也入幡……陪它们……”
林枫垂眸。
盯着裂口深处那道巨影。
三息。
他开口:
“你九子,替你来收债。”
“债没收到。”
“命留下了。”
“你——”
他顿了顿:
“要不要亲自来试试?”
裂口深处——
沉默更久。
久到林枫以为它已经逃了。
久到万魂幡中那九尊墟祖的身影,叩首都叩累了。
终于——
裂口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那叹息苍凉、疲惫、带着一丝终于可以解脱的释然。
“吾……不试了。”
“吾九子都死了……”
“吾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吾守域外九万万年……”
“等九子长大……”
“等它们替吾出征……”
“等它们凯旋……”
“等来的是——”
它顿了顿:
“九具干尸……在幡中叩首……”
“吾……累了……”
“吾……不守了……”
“吾……”
它喃喃:
“也入幡吧……”
裂口深处,那遮蔽虚空的巨影——
动了。
它缓缓起身。
缓缓走向裂口。
缓缓踏入诸天万界。
站在林枫面前。
它比九尊墟祖加起来还大。
大到林枫站在它面前,如同一粒尘埃。
但它低着头。
望着这粒尘埃。
望着他手中那杆幡。
望着幡中它九子的身影。
三息。
它开口:
“吾……能进去陪它们吗?”
林枫垂眸。
盯着这尊域外最深处的墟祖之母。
三息。
他轻轻挥动万魂幡。
幡面中,一道灰白光束射出。
射入墟祖之母眉心。
墟祖之母庞大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