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咯咯地笑起来,腐烂的半边脸有蛆虫掉下来:“井里有神仙……神仙说,只要诚心跪拜,就能得永生……你看,我们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她说着,用枯爪般的手抓住自己腐烂的半边脸,狠狠一撕——
整张脸皮被扯下来大半,可她没有惨叫,反而露出一种解脱般的陶醉神情。而撕扯的伤口处,新的黑色菌丝正迅速生长,填补着缺失的部分。
青岚胃里一阵翻涌。
这不是疫病,这是献祭,是邪术,是把活人生生改造成蚀的载体和传播工具!
“神仙在哪里?”他强压下杀意,继续追问。
老妪歪着头,用那剩下的一只眼睛茫然地看着井口:“神仙……在井里……不,神仙在天上……神仙说,要让所有人都得到解脱……”
语无伦次。
青岚知道问不出更多了。这些人被侵蚀的程度太深,残存的意识早已混乱。他深吸一口气,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支密封的玉管。
玉管内,封着一滴暗金色的液体——这是临行前,他从苍溟那里求来的“真龙血”,虽然稀薄,却是世间至阳至纯之物,专克阴邪。
用在这里,值得吗?
青岚只犹豫了一瞬。
下一刻,他已将玉管狠狠摔碎在井口边缘!暗金色的液体接触到黑红色井水的刹那,整个祠堂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
“轰——”
井中传来一声不似人间的尖啸,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要刺穿耳膜。跪拜的村民们齐齐抱头惨叫,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融化,化作一滩滩黑水渗入地面图案。
而井口上方,缓缓升起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
黑雾中,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人脸,正用怨毒无比的眼神瞪着青岚。
“守垣司的狗……也敢坏我主大事……”
那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沙哑、阴冷,带着无尽的恶毒。
青岚不退反进,咬破手指,在掌心迅速画下一个繁复的血色符咒:“邪祟退散!”
掌心符咒光芒大盛,与那团黑雾狠狠撞在一起!
——————
两个时辰后,当青岚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走出黑水村时,村口临时医棚的年轻医官几乎认不出他来。
青岚的布袍被腐蚀出大大小小的破洞,裸露的皮肤上满是灼伤和水泡,右手掌心更是焦黑一片,隐隐可见白骨。可他背上的药箱完好无损,甚至用油布又裹了一层。
“大、大人!”年轻医官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别碰我。”青岚哑声道,自己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我身上有余毒未清。拿纸笔来,快。”
纸笔取来,青岚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却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写下:
“西境蚀疫,非天灾,乃人祸。有邪徒以古邪术污染水源,将生人化为蚀疫载体。疫毒核心为一种蚀变蛊虫,可经水、气、接触传播。病发三日内,可用我附方一遏制;三至七日,需附方二配合金针封穴;七日以上……无救,须焚之。”
他顿了顿,在“焚之”二字上,狠狠画了个圈。
“另,邪徒自称‘蚀之子民’,供奉一古邪神,意图以蚀疫污染整个西境,为蚀之本源降临铺路。此非一宗一派可解,需西境所有医宗摒弃成见,共研破解之法,共制防疫之策。”
写到这里,青岚抬头看向年轻医官:“西境三大医宗,如今哪家实力最盛?哪家最擅解毒?哪家人脉最广?”
年轻医官愣了愣,忙答道:“实力最盛当推‘百草谷’,谷中珍藏天下八成奇花异草,门徒三千;最擅解毒的是‘金针门’,门主薛九针有‘活阎王’之称,能从阎王手里抢人;人脉最广的则是‘回春堂’,堂主林妙手与西境七成世家交好,商路通达十三州。”
“好。”青岚将信笺折好,又从怀中取出三枚样式各异的令牌。
一枚是青玉雕成的药葫芦,温润生光——这是百草谷的客卿令,是二十年前他救下老谷主独子时所得。
一枚是乌铁锻造的长针,针身刻满细密符文——这是金针门的“救命针”,当年薛九针与他赌医,赌输后押下的信物。
最后一枚是檀木所制,雕着“回春”二字,散发着淡淡药香——这是回春堂的至尊贵宾令,全天下不超过十枚。
“你派人,不,你亲自跑一趟。”青岚盯着年轻医官的眼睛,“持我令牌,传我口信:三日后午时,我在西凉城‘杏林春’设宴,请三位宗主务必赏光。若不来——”
他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发黑的血沫,才继续说下去。
“若不来,西境化为死域之日,便是他们宗门倾覆之时。这不是请求,是通告。”
年轻医官被这番话里的杀伐之气震住了,半晌才颤声问:“可、可若是三位宗主问起,大人以何身份相邀?守垣司虽尊,但西境医宗向来……不太买官家的账。”
青岚缓缓起身,望向西边那片笼罩在灰黑色疫气下的连绵山峦。
“你就说,是一个快死的郎中,想在咽气前,救一救这片土地上还能救的人。”
他拍了拍年轻医官的肩膀,力道很轻,却重若千钧。
“还有,告诉他们,我手里有蚀疫的活体样本,有从病人体内剥离的蛊虫,有从源头井中取出的毒水。他们可以继续闭门钻研那些陈年旧方,也可以来我这里,看看这个时代的病,到底该怎么治。”
年轻医官眼眶突然红了,重重跪下磕了个头:“属下……定不辱命!”
他抓起令牌和信笺,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青岚望着那消失在尘土中的背影,缓缓坐回石头上,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一点点涂抹在掌心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皮肉的刺痛,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百草谷自恃传承千年,向来眼高于顶;金针门门规森严,最恨外人指手画脚;回春堂则是生意人,无利不起早。要让这三家在这节骨眼上联手,比登天还难。
可他没有选择。
西境的疫毒,已经不是医术能解决的范畴。这是蚀的力量,是人与非人的战争。而战争,需要兵、需要粮、需要药、需要人。
更需要所有还愿意救人的人,站在同一边。
青岚包扎好伤口,从怀中摸出那封苍溟写的密函,就着昏暗的天光又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西境存亡,系于君手。
各宗所求,皆可许之。
事若不成,可焚信,无人知你见过此信。”
他懂苍溟的意思。
事若不成,为保全守垣司的颜面,他青岚可以“从未接到过这个任务”,可以“私自行动”,甚至可以“殉职于疫区”。那封密函是特制的,一遇明火便会化作青烟,不留痕迹。
青岚笑了笑,将信小心收好。
然后他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瓶中,一只通体漆黑、长着三对薄翅的蛊虫,正焦躁地撞击着瓶壁。
这是他从黑水村井中,用真龙血逼出的母虫。
“别急。”青岚对着瓶子轻声说,眼神冰冷,“你的主子,你的同伙,我会一个个揪出来。而在那之前——”
他望向西凉城的方向。
“你们最好祈祷,那些老顽固们,还留着一点医者的良心。”
风又起了,卷着远处疫区飘来的腐臭与药味。青岚背起药箱,一步一步,走向临时医棚的方向。
那里还有很多人在等,等一个也许不会来的奇迹。
而他,就是去把那个奇迹,一点一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