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羽商联商贾(1 / 2)

垣都的秋意比往年来得都重。

羽商离开守垣司总部时,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旧纱布。街市上往日的喧嚣被一种克制的寂静取代,连小贩的叫卖声都压低了三分——战争的消息像无形的网,罩在每个人心头。

“真是,连桂花香都透着股子苦涩味儿。”

他轻叹一声,手中那把从不离身的玉骨扇“啪”地展开,又缓缓合拢。扇面上题着的“浮生若梦”四个字,在昏沉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马车早已等在司门外。不是守垣司的制式车驾,而是一辆青帷小车,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马蹄包了熟牛皮,走起路来半点声响也无。车夫是个独眼老者,见到羽商,只沉默地点头,便掀起车帘。

“去城南,锦云庄。”羽商钻进车厢,声音透过帘子传出,“绕路,从西市过。”

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闷闷的。羽商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苍溟那张凝重的脸还在眼前晃动。

“九路蚀妖潮,三处关隘告急,北境粮道被截了三次。”今晨议事厅里,苍溟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墨尘那边报上来的单子,玄铁缺口七成,青焰石存量只够撑半个月,至于疗伤的月见草、止血的龙鳞叶……青岚说,前线送回来的伤兵,有三分之一是因为药材不够,生生熬死的。”

羽商当时斜倚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棵叶子快掉光的槐树,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司命大人,您跟我说这些数字没用。守垣司的库房掏空了,皇室的私库您也动不了——重岳殿下那性子,您比我清楚。他能拨出来的,最多够前线将士塞牙缝。”

“所以需要你去。”苍溟转过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他,“羽商,你的路子,你的网,该收了。”

“收网?”羽商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司命大人,您当那些商贾是傻子?蚀妖潮的消息早就传遍了,现在谁手里攥着粮食、药材、矿石,谁就攥着活命的筹码。您让我空口白牙去要?他们肯给?”

“不肯,就想办法让他们肯。”苍溟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重岳殿下允了,必要时候,可以动些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羽商重复着这四个字,扇骨在掌心轻轻敲打,“那就是抢了。可司命大人,抢一次行,抢两次呢?抢光了,明年呢?仗打完,日子不过了?”

车厢微微颠簸,窗外掠过西市的街景。

往日的西市,这个时候该是人声鼎沸,绸缎庄的伙计扯着嗓子招揽客人,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拍得山响,酒肆飘出的香气能勾出三条街外孩子的馋虫。可如今呢?

羽商掀开车帘一角。

街还是那条街,铺面也大多开着,可往来的行人脚步匆匆,脸上都绷着。绸缎庄门前冷清,掌柜站在门槛里,手里攥着块抹布,一遍遍擦着早已锃亮的柜台。对面米铺前排着长队,可店门只开了半扇,伙计扯着嗓子喊:“一人五斤!多了没有!”

“东家,前头路堵了。”车夫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羽商抬眼望去,只见一队押着粮车的汉子正横在街心,领头的粗壮汉子满脸涨红,正跟一个穿着绸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争执。

“王掌柜!咱们说好的!这三十车粮,今天必须出城!北境等着救命!”

“李镖头,不是我不给,是给不了啊!”那王掌柜急得直跺脚,“昨夜官府来了文书,说战时物资,一概不许私运!我这要是放了,脑袋还要不要了?”

“那是给前线将士的粮!”

“文书上可没说分给谁!只说了,私运者,以通敌论处!”

羽商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绕道。”

马车悄无声息地拐进小巷。羽商闭着眼,脑中那张庞大的关系网正缓缓展开——九域十三州,七十二水路,一百零八陆道,哪些人手里有货,哪些人能运货,哪些人肯在这要命的时节,还敢谈生意?

锦云庄在城南最僻静的梧桐巷深处。

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鎏金铜环,门口两只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圆润,失了凶相。羽商下车时,独眼车夫低声道:“东家,里头有客。”

“知道。”羽商整了整衣袖,那身月白长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白得有些晃眼。

他推门进去,没走正堂,径直绕过影壁,穿过一片修竹掩映的碎石小径。小径尽头是座水榭,三面临水,水里残荷枯梗,一片颓败。

水榭里已经坐着三个人。

背对着门的,是个穿着暗紫团花袍的胖子,脖子上的肉堆在领口,手里转着两颗包了浆的核桃,“咔哒、咔哒”,声音在水面上传得老远。他旁边坐着个干瘦的老者,一双手拢在袖子里,眼观鼻鼻观心,像是睡着了。第三个人最年轻,也不过三十出头,穿着宝蓝绸衫,正端着茶盏,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眼睛却不时往门口瞟。

羽商脚步声很轻,可那胖子还是立刻转了身。

“哟!羽商公子!”胖子脸上瞬间堆满笑,起身时那身肥肉跟着颤了颤,“可把您盼来了!坐坐坐,刚沏的雨前龙井,您尝尝——”

“朱老板客气。”羽商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扇子搁在桌上,“这两位是?”

“哦,这位是通汇票号的陈老。”胖子指着那干瘦老者,又指向蓝衫青年,“这位是江州船帮的少东家,林三爷。”

陈老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林三放下茶盏,朝羽商拱拱手,笑容里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与审视:“久仰羽商公子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幸会。”羽商点点头,自己执壶倒了杯茶,却不喝,只看着水面舒展的茶叶,“三位都是大忙人,今日聚在锦云庄,想必不只是为了喝茶。”

胖子——朱有富,江南最大的盐商之一——搓着手,脸上笑容不减,话却转了弯:“羽商公子说笑了。这年头,生意难做啊。蚀妖闹得凶,各处关隘查得严,货出不去,钱进不来。就说我这盐,从海州运到垣都,往日走水路,半个月就到。如今呢?河道上蚀妖的残骸还没清干净,沿途关卡加了六道,层层盘剥,运到地头,本钱翻了两番!这还怎么卖?”

“朱老板的意思是,”羽商慢慢转着茶杯,“仗打不下去了,货就烂在手里?”

“不敢不敢!”朱有富连忙摆手,可话里话外还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买卖,总得有个赚头。蚀妖潮一来,风险翻了几倍,咱们这些跑江湖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点辛苦钱,总不能连本都赔进去。”

“赔本?”羽商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水榭里的空气微微一凝,“朱老板,您在江州的三处盐场,去年净利是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朱有富脸上的肥肉抽了抽。

“您在垣都的七间铺面,上个月盘账,流水涨了四成。”羽商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还有,您三个月前从海外弄回来的那批香料,说是蚀妖潮毁了船,货沉了。可我怎么听说,那批货根本没上船,还在您海州的私库里堆着呢?等市面上香料断了货,价格翻上十倍,您再拿出来——朱老板,这笔买卖,赔本?”

朱有富额头渗出细汗,干笑两声:“羽商公子说笑了,这、这消息不实……”

“消息实不实,您心里清楚。”羽商端起茶杯,终于抿了一口,眉头微皱,“茶凉了。”

一直没说话的陈老,这时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