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羽商联商贾(2 / 2)

“羽商公子。”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通汇票号,开遍九域十三州。蚀妖潮一起,各地分号被劫了三次,伙计死了十七个,银车丢了八辆。这损失,谁补?”

“没人补。”羽商放下茶杯,看向他,“可陈老,您通汇票号能在九域站稳脚跟,凭的是什么?是您家的银票最硬,是您家的汇兑最快,更是因为——九域太平,商路畅通。要是前线崩了,蚀妖潮淹过来,您觉得,是您那十七个伙计的命要紧,还是您一百三十七家分号、库房里堆成山的银子要紧?”

陈老眼皮跳了跳。

“还有您,林三爷。”羽商转向那蓝衫青年,笑容深了些,“江州船帮,掌控南境六成水路。如今战事吃紧,军粮、药材、兵械,都要从您家码头上走。您父亲上月递了帖子,想求个皇商身份——这事,重岳殿下那边,我或许能说上两句话。”

林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皇商不是白给的。”羽商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却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战时不稳,您船帮的船要是‘恰好’总在关键时刻出点小毛病,运往前线的物资要是‘总’晚到三五天……您觉得,重岳殿下是会给您家发块金匾,还是会派兵,把您家码头——连根拔了?”

水榭里一片死寂。

只有残荷枯梗在秋风里瑟瑟的声响。

许久,朱有富抹了把汗,干笑道:“羽商公子,您这话说的……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哪敢耽误军国大事?只是这成本实在……”

“成本,守垣司认。”羽商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轻轻推到他面前,“按市价上浮三成,现银结算,不赊欠。但要快,三天内,第一批盐必须出库,走陆路,直送北境大营。”

朱有富盯着那文书,喉结滚动。

“陈老。”羽商又取出一份,推给那干瘦老者,“通汇票号,负责此次所有物资银钱汇兑。抽成,照旧例。但有一条——凡前线军资款项,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截留。您家那些‘规矩’,战时,得改改。”

陈老盯着文书上守垣司的朱红大印,许久,缓缓点头。

最后一份,羽商推到林三面前。

“林三爷,江州船帮所有可用船只,即日起,半数征调,专司军资转运。运费,按平日两倍计。船上插守垣司旗,沿途关卡不得阻拦。作为交换——”羽商看着他,“战事结束后,您家皇商的牌子,我去替您求。”

林三拿起文书,手指有些抖,却还是稳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羽商:“羽商公子,这话,可作数?”

“我羽商说话,”羽商靠回椅背,扇子“啪”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眼,“什么时候不作数过?”

三人对视一眼,终是咬牙,在文书上按了手印。

事情谈妥,气氛松了些。朱有富又堆起笑,想套些话:“羽商公子,您给咱们透个底,这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咱们这些家底,可经不起耗啊。”

羽商摇着扇子,望着水榭外那片枯荷,半晌,才轻轻开口:“朱老板,您家里,有儿子吧?”

朱有富一愣:“有、有两个,大的十三,小的才八岁。”

“那就想想,”羽商转回脸,脸上没什么表情,“要是仗打输了,蚀妖潮扑到垣都城外。您那俩儿子,是跟着您往南逃,逃到海边,看着黑压压的蚀妖从海里爬上来;还是就留在家里,等那些东西砸开门,把您一家老小,啃得骨头都不剩?”

朱有富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生意,要做。”羽商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可有些事,比生意要紧。三位,回吧。货,三天后,我要看到出仓。”

他转身往外走,身后三人慌忙起身相送。

走到水榭门口,羽商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淡淡补了一句:“还有,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最好烂在肚子里。要是让我听到什么不该传的风声——”他侧过半边脸,唇角弯着,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朱老板的盐,陈老的银,林三爷的船……守垣司能给的,也能收回来。诸位,信我。”

那“信我”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三人脊背发寒。

离开锦云庄时,天色更暗了,飘起了细雨。

羽商没上车,撑了把油纸伞,沿着湿漉漉的巷子慢慢走。巷子深处飘来胡饼的焦香,混着雨水的土腥气,竟有些奇异的妥帖。

独眼车夫赶着车,慢悠悠跟在后面。

“东家,谈成了?”老车夫哑着嗓子问。

“成了三分。”羽商望着伞沿滴落的雨线,“朱胖子贪,但怕死。陈老头吝啬,可看得清大势。林三……年轻,有野心,肯赌。这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才好说话。”

“可咱们应出去的条件……”

“条件?”羽商笑了笑,“仗打赢了,守垣司还在,我许出去的,自然作数。仗打输了……”

他没说下去。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月白的袖口。羽商停下脚步,看着巷子尽头一户人家门口,一个五六岁的女童正蹲在檐下,用小手接雨水玩。妇人从门里出来,嘴里骂着“小心着凉”,手里却拿着件小褂,将女童裹紧了,抱回屋里。

门“吱呀”一声关上,将那点暖黄的灯光也关在了里面。

羽商站了许久,伞面上的雨水汇成细流,潺潺往下淌。

“老徐。”

“在。”

“明天,去西蜀,见唐家的人。他们家手里的药材,我要七成。”他转过身,朝马车走去,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还有,给南边去信,就说我羽商说的——这时候囤粮抬价的,有一个算一个,秋后,我亲自上门,跟他们算总账。”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消失在渐渐密起来的雨幕里。

巷子深处,那扇门又开了条缝。女童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小声问:“娘,刚才那个穿白衣服的叔叔,是神仙吗?”

妇人将她搂进怀里,望着巷口,轻轻摇头。

“不是神仙。”她低声说,“是……要让神仙都头疼的人啊。”

雨下大了,将这座城、这些人、这些挣扎与算计,都笼在一片茫茫的水汽里。而更远的前方,烽火正烧红半边天。那里没有生意,没有算计,只有生死。

羽商靠在车厢里,闭着眼,手指依旧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这一局,他押上了半生经营的人情、脸面、甚至身家性命。可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车窗外,雨声潺潺,像是谁在低低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