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珞……”他最终只是低低唤了她的名字,那声音嘶哑得厉害。
“答应我。”青珞不让他逃避,又逼近一步,几乎要撞进他怀里,“赤炎,我要你亲口答应我。”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第一颗星子在紫黑色的天幕上亮起。远处军营传来隐约的嘈杂,是士兵们在做最后的准备。那些声音隔着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在这了望台上,在这天地将倾的前夜,时间仿佛凝固了。
赤炎终于动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重,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吸进肺腑。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
重甲磕在木制了望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个骄傲的、从来只跪天地君亲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垂下了头颅,像最忠诚的骑士向他的君主宣誓。
“我,赤炎,以赤家先祖之名,以手中炎煌刀为证,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仿佛每个字都烙进了脚下的木板,烙进了这苍茫夜色,烙进了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历史。
“明日战场,我必冲锋在前,斩敌于阵,护我袍泽,守我河山。但无论刀山火海,无论千军万马,我定会拼尽最后一口气,流尽最后一滴血,活着回到你面前。”
他抬起头,眼中那簇火焰燃烧到极致,亮得灼人。
“我要亲眼看见幽昙伏诛,看见蚀患永绝,看见这九域山河重归清明。然后——”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那东西柔软而滚烫,与他此刻全副武装的刚硬模样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然后我要带你回永雾镇,去看你救下的那些百姓如今过得怎样;要带你去北境,看万里雪原日出的壮阔;要带你去东海,尝最鲜美的鲛人泪珠酿的酒。你曾说你想看遍九域风物,我说过我会做你的向导,这话,我一直记着。”
青珞的视线模糊了。她用力眨眼,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滴在赤炎仰起的脸上。
赤炎没有擦,任由那滴泪沿着他的颧骨滑下,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洗礼。
“所以青珞,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掌心粗糙的茧子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那种触感真实得让人心颤。
“我要你活着,完好无损地活着。无论祭坛上发生什么,无论那预言要你付出什么代价,我要你记住,这世上有人在等你回来。不止我一个,苍溟大人、青岚、羽商、墨尘……所有认识你、敬你、爱你的人,都在等你。所以——”
他收紧手指,握得她指节生疼,可那疼痛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所以不要想着牺牲,不要想着同归于尽。我要你赢,要你活,要你在一切结束之后,还能站在阳光下,笑着对我说:‘赤炎,你看,我们做到了。’”
青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力点头,点得发髻都松散了,几缕长发垂落下来,与他的黑发在夜风中交织在一起。
“我答应你。”她哽咽着说,声音破碎不成调,却异常坚定,“我答应你,赤炎。我会活着,你也要活着。我们要一起看战后的太平盛世,一起喝你答应我的酒,一起走遍九域的山河……你答应过我的,不能食言。”
赤炎笑了。那是青珞从未见过的笑容,褪去了所有戾气与锋芒,只剩下纯粹的、赤诚的温柔。他站起身,依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用拇指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不食言。”他说,然后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那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烫得青珞整个人一颤。
“此誓,天地为鉴,山河为证。”赤炎退后一步,松开她的手,恢复了那副威严凛然的将军模样。可他那双眼睛,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睛,却出卖了他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若违此誓,叫我赤炎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赤炎!”青珞急急道,想阻止他说这样重的话。
他却摇了摇头,最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下了望台。玄色披风在他身后猎猎飞扬,像一面战旗,像一道烧破黑夜的火焰。
青珞追到栏杆边,看着他的身影融入下方营地的灯火中,看着那簇火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攒动的人影与帐篷之间。
夜风呼啸而过,带着远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号角声。
明天,战争就要开始了。
青珞握紧胸前的玉璜,那温润的器物此刻烫得惊人,仿佛在与她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共鸣。她望向赤炎消失的方向,望向更远处那片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望向天穹上渐次亮起的星辰。
然后她抬起手,狠狠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
“我会活着。”她对着虚空,对着夜色,对着这即将天翻地覆的世界,一字一句地重复,“你也必须活着。赤炎,这是约定。”
星辰在她头顶沉默闪烁,像无数只注视着人间的眼睛。
而在地平线的尽头,第一缕战火的硝烟,已然悄悄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