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合理。
多么……帝王。
重岳突然笑了。笑声很低,很沉,带着某种自我嘲弄的意味。
“萧谨。”
“臣在。”
“传我军令。”重岳转过身,那双总是深沉算计的眼睛里,此刻清澈得惊人,也坚定得骇人,“玄甲卫三千,分三路。一路驰援东线伤兵营,一路补西线术士缺口,最后一路……”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随我亲赴北翼,接应赤炎所部撤退。”
萧谨如遭雷击:“殿下!不可!那是您最后的——”
“这是军令。”重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有异议,以扰乱军心论处,斩。”
高台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重岳解下肩上那件象征皇室身份的深紫色王袍,随手扔在一边,露出里面一身玄黑色轻甲的动作声。那甲胄上刻着古老的龙纹,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殿下……”刚才那名浑身是血的将领抬起头,眼眶通红。
重岳没看他,只是从腰间抽出那把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出鞘过的佩剑。剑名“定岳”,是先帝在他二十岁生辰时所赐,寓意“定鼎山河,安如岳峙”。这些年来,这把剑更多是种象征,是他权谋游戏中的一枚华丽棋子。
而今天,它终于要饮血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重岳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很清晰,“觉得我疯了,觉得我该躲在后面,等他们拼个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是啊,那才是最聪明的做法,最符合‘帝王之道’的做法。”
他缓缓将剑举起,剑锋指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天空。
“但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释然,也带着某种滚烫的、几乎要灼伤人的东西,“如果今天,我眼睁睁看着那些肯为这片土地流血的人全部死光,然后拿着沾满他们血的权杖,去统治一个只剩下废墟和尸体的江山——”
他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某种决绝的疯狂。
“那我重岳,就不配为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纵身从高台跃下。
玄黑色的身影如鹰隼般掠过混乱的战场,身后,三千玄甲卫组成的黑色洪流终于撕开隐蔽,如一道利刃,朝着最惨烈的前线狠狠扎去。
萧谨瘫坐在高台上,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跪下来,朝着重岳消失的方向,深深叩首。
远方,赤炎一刀劈开扑到面前的蚀妖,喘着粗气抬起头时,正好看见那道熟悉的玄黑色身影冲破烟尘,落在自己身侧。
“你……”赤炎愣住了,沾满血污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重岳没看他,反手一剑将侧面袭来的蚀妖斩成两段,动作干净利落得完全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族。他甩了甩剑上的污血,才斜睨了赤炎一眼,语气是一贯的欠揍:
“看什么看?没见过好人?”
赤炎呆了两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却畅快。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握紧手中已经卷刃的刀,与重岳背靠背站在一起。
“行啊,”赤炎啐出一口血沫,盯着重新涌上来的蚀妖潮,眼睛亮得吓人,“等打完这场仗,老子请你喝酒。”
“喝最烈的。”
“醉死方休。”
两道身影,一赤红,一玄黑,迎着漫天压下的黑暗,同时冲了出去。
而在他们身后,三千玄甲卫如黑色的礁石,牢牢钉在了即将崩溃的防线上。原本已经绝望的士兵们看着那面突然出现的、绣着金色龙纹的玄色大旗,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那吼声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高台上,萧谨缓缓站起身,看着战场上那道突然稳住、甚至开始向前推进的防线,看着那面在血色与黑暗中猎猎作响的玄色龙旗,久久沉默。
最后,他整了整衣冠,对着远方,轻声说:
“陛下,您当年选他……是对的。”
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掠过尸横遍野的战场,也掠过高台上那件被遗落的、孤零零的紫色王袍。
那袍子在风中翻滚着,像一面褪色的旗。
而真正的大旗,已经在了该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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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另一侧,核心区边缘
青珞似有所感,在净化间隙抬起头,望向主战场方向。
她看见那面玄色龙旗,在尸山血海中,稳稳地立了起来。
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从她指尖的玉璜上溢出,悄然没入脚下的大地。
龙脉的哀鸣,似乎在这一刻,微弱地……轻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