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龟腰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脸色又白了,我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别慌,自己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三个穿着短褂的混子,一个个敞着怀,露出胸口的刺青,手里还拿着根棍子,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吊吊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们是这儿的租户?”
刀疤脸斜着眼睛瞅我,语气很冲。
我点了点头,故意装出有点害怕的样子:“是……是啊,咋了哥?”
“咋了?”
刀疤脸嗤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我跟前,一股汗臭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收保护费啊!你以为在城里住着,不用交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怕他们,而是有点纳闷——青蛇帮的人被我杀了个精光,听说官府到现在都没找到真凶,城里的帮会势力乱成一锅粥,这些人居然还敢来收保护费?
“哥,”我故意皱了皱眉,声音放低了点:“不是……前几天青蛇帮的人不是都没了吗?官府还在查呢,你们咋还敢……”
“青蛇帮没了,就没人收保护费了?”
刀疤脸瞪了我一眼,手里的棍子往地上顿了一下。
“你小子是不是傻?他们没了,还有我们!不收钱?我不要吃饭吗?我手下的兄弟不要吃饭吗?你以为死了几个人,就能赖掉保护费了?老实点,把钱交了,一个月两块大洋,少一分都不行!”
我看了郭龟腰一眼,给他使了个眼色。
郭龟腰赶紧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递了过去,手还有点抖,但动作挺爽快。
刀疤脸接过大洋,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里倒是露出点惊疑不定的神色,瞅了我一眼:“你小子倒是挺爽快?以前青蛇帮来收,有些人还得磨磨蹭蹭半天,你咋这么干脆?”
我笑了笑,语气还是软软的,但话里却带了点别的意思:“爽快?哥,你们都不怕死,我怕啥穷呢?这钱就算是给你们的帛金了。”
刀疤脸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手里的棍子紧了紧:“你小子啥意思?咒我们死?”
“不敢不敢。”
我摆了摆手,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我就是实话实说。青蛇帮的人不也以为自己厉害吗?结果呢?一夜之间就没了。现在真凶还没抓到,我估摸着,还得死人。我钱是给了,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命花。”
这话一出口,不仅刀疤脸变了色,他身后的两个混子也有点慌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带着点惧色,一个劲地瞅刀疤脸。
刀疤脸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里又惊又疑,像是想从我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我还是那副土里土气的样子,脸上挂着傻呵呵的笑,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沉默了几秒,刀疤脸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我一眼:“你小子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们走!”
说着,带着两个混子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像是怕多待一秒似的。
他们走了之后,郭龟腰赶紧关了门,脸色有点白:“你……你刚才说那话干啥?你没看见他刚才那样子吗?怕是要多想了,万一他们再来找咱们麻烦咋办?”
我拿起地上的斧头,往木头上劈了下去,“咔”的一声,木头被劈成了两半,木屑溅了一地。
我看着地上的木屑,语气很平静:“多想就多想,无所谓。他们要是敢来,到时全杀了就是。”
郭龟腰愣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复杂。
他跟我也有段时间了,知道我杀了青蛇帮的人,但刚才我说“全杀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点波澜都没有,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简单。
其实我自己也感觉到了,连着杀了那么多人——青蛇帮的帮主,还有他手下的那些打手,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几十号人——现在再看这些普通的混子,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以前看见这种人,可能还会觉得有点麻烦,但现在,他们在我眼里,跟地上的木头没什么区别,想劈就劈。
他们既然敢来收我的保护费,就已经是把脖子伸到我刀下来了。
青蛇帮那么厉害,不也照样死在了我手里?
这些小混子,又算得了什么?
我把劈好的木头堆到一边,拍了拍手,看着郭龟腰:“别想了,该做饭了。他们要是识相,就别来惹咱们;要是不识相,那就让他们跟青蛇帮的人一样,去找阎王爷报到。”
郭龟腰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烧火了。
院子里只剩下斧头劈木头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天过去。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黑布,一点点把整座城裹严实了。
白日里喧闹的街道静了下来,只有几盏挂在酒楼檐角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薄纱,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晃悠悠地动,像揉皱了的纸钱。
我换了身玄色短打,领口袖口都扎得紧实,脸上蒙了块黑布,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这双眼睛在夜里格外亮,映着头顶的月色,也藏着没来得及收的冷意。
手里握着柄短刀,刀鞘是普通的黑木,不显眼,却能在出鞘时映出寒芒。
走在巷子里,脚步放得很轻,只有鞋底蹭过石板的细微声响,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倒显得这夜更静了。
又要快乐的杀人了,我心情大好。
不知怎么的,嘴里突然哼起了《探故知》的调子。
这曲子还是前几年在戏班子里听来的,当时只觉得词儿顺耳,现在哼着,调子慢悠悠的,配着这夜色,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一边哼,一边往前走,月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我肩上,像撒了层碎银。
忽然就觉得,这大晚上的揣着刀去杀人,别说,还真有点民国特有的浪漫——不是风花雪月的浪漫,是沾着血的、冷冽的浪漫,是把生死攥在手里的,独一份的浪漫。
“咚——咚——”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悠悠的,还伴着他拉长了的吆喝:“夜——半——了——,关——好——门——窗——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