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这认真的模样逗笑了,脚在热水里晃了晃,溅起几滴水花:“爹,咱先不说卖力气的事。您算算,咱家里就三个人,您、俺、娘,就算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种五十亩地都勉强。如今一下子多了二三百亩,还是刚开荒的生地,再大的力气也扛不住啊,根本种不过来。”
封二的笑容僵了一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挠了挠头:“那……不行就买头牛?有牛帮忙耕地,能省不少力气。”
“牛也得人赶啊。”
我摇了摇头。
“就算咱买两头牛,您赶一头,俺赶一头,两个人顶多能顾过来一百多亩地,剩下的还是得荒着。”
封二的脸色更沉了些,烟杆在手里转了转:“那……找佃户?把地租出去,咱收点租子就行,也省得操心。”
“爹,您忘了那是生地啊。”
我叹了口气。
“佃户租地是为了挣钱,您这生地收成少,就算租子再低,也没人愿意干。他们宁愿多花点钱租熟地,也不会来租您这刚开荒的地。”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得封二瞬间没了底气。
他的手顿住了,烟杆悬在半空,语气也紧张起来:“可这生地不能空着啊!要是不种点什么,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长满荒草,之前雇扎觅汉开荒的钱不就白花了?刚开的生地,不种个三五七年,怎么能养成熟地?这可咋整?”
看着他急得直搓手的模样,我放缓了语气,轻声说:“爹,您别慌,俺有个主意——咱们种大豆吧。”
“种大豆?”
封二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
“你天天吃大豆啊?那东西能当饭吃吗?就算种得多,也填不饱肚子,有啥用?”
“咱种大豆不是为了当饭吃。”
我耐心地解释。
“您忘了?之前村里老农学过,豆子的根上长着根瘤菌,能把地里的氮气变成肥料,种一茬豆子,地里的肥力能涨不少。咱种大豆,主要是为了养地、肥田,等把生地养个两三年,再种玉米、麦子,收成肯定好。”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豆子也不是没用处。咱们可以把收上来的豆子磨成豆腐,自己吃不完的还能拿到城里去卖,城里不少人家都爱吃咱村里的老豆腐。剩下的豆子还能榨油,自家吃油也不用再花钱买,要是有多的,也能拿到镇上的油坊换钱。这样一来,既养了地,又能有点收入,不是挺好的?”
封二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放下烟杆,身子往前凑了凑,盯着我问:“真能这样?种豆子能肥田,俺知道,但是,做豆腐、榨油这能赚钱?”
“当然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
“俺在城里摆摊时,听买玉米的老主顾说过,他们村里就有人这么做,效果好得很。您想啊,既不用怕地荒了,又能给地增肥,还能有点额外收入,一举三得的事,有啥好担心的?”
热水渐渐凉了,可封二的脸上却重新有了笑容。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还是你脑子活。行,就听你的,咱明年开春就种大豆!到时候,俺去镇上买最好的豆种,咱爷俩一起把地种好,好好养着这二百多亩地,总有一天能把它们都变成肥田!”
我看着他舒展的眉头,也跟着笑了。
屋檐下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夜风再次吹过,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像是在诉说着往后日子的希望。
村里的晒谷场还留着白日的余温,我正指挥着几个帮工把收来的玉米装进麻袋,金黄的玉米粒在夕阳下泛着油光,每一粒都饱满瓷实。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铁头攥着个布袋子,气冲冲地冲到我面前,脸涨得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封大脚!你心术不正!”
他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摔,玉米粒撒了一地。
“你收玉米就收玉米,为啥只收银子家的,不收俺的?你是不是对银子起了歪心思,故意讨好她!”
我正蹲在地上捡玉米,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皱着眉看他:“铁头,你脑子有病吧?俺收玉米看的是品相,跟银子有啥关系?怎么就对银子起歪心思了?”
铁头梗着脖子,手指着我,声音更大了:“你还嘴硬!全村谁不知道银子跟俺好?你偏要绕开俺,去收她家里的玉米,不是想打她主意是啥?你就是见不得俺好,想抢俺的人!”
周围帮忙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凑过来看热闹。
我看着铁头这蛮不讲理的模样,心里也来了气。
这铁头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租了费左氏家的十几亩肥田,却从不下心打理,地里的草比庄稼还高,每年交租时不是少交就是赖账,费左氏念及他家里只有一个老娘,也没过多计较。
可即便如此,他家就两张嘴,日子再差也能混个饱饭,哪像费银子家——费银子娘常年卧病,她要照顾病人,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要养活,她爹费大肚子又是个好吃懒做的,家里的几亩薄田全靠银子一个人打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我弯腰捡起铁头摔在地上的玉米,摊在手心给他看:“你自己看看,你这玉米,瘪壳的、带虫眼的,还有发霉的,连挑都没挑就想卖给俺。收回去煮糖水玉米,客人看到这样的玉米,谁还会买?俺总不能拿着破烂货糊弄人吧?”
说着,我指了指旁边银子送来的那袋玉米:“你再看看银子家的。她家玉米本就少,可她硬是一粒一粒挑过,把最好的都选出来了,每一粒都饱满,没有半点瑕疵。俺收玉米是为了做生意,当然要收好品相的,难道还要收你这堆乱七八糟的?”
铁头盯着我手里的玉米,又看了看银子那袋,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嘴里却还硬着:“那……那她也不能只挑好的给你,俺……”
“行了,别在这胡搅蛮缠了。”
没等他说完,银子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个筛子,走到铁头的布袋子旁,蹲下身,默默地把里面的玉米倒进筛子里,一点一点地挑拣起来。
饱满的玉米粒留在筛子上,瘪壳的、坏的都被她捡了出来,放在一旁。
她动作麻利,没一会儿就挑出了小半袋好玉米,递到我面前:“封哥,这是挑好的,你看看行不行。铁头他不是故意的,就是懒,没来得及挑。”
我看着银子额角的汗珠,心里软了软,接过玉米袋,掂量了一下:“行,这袋俺收了。”
说着,我掏出钱,数了数递给她,又多给了几文。
“辛苦你了,这点钱你拿着,给家里弟弟妹妹买点糖吃。”
银子连忙摆手,把多的钱推了回来:“封哥,不用,这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