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城西的土道晒得发软,车轮碾过的辙印里积着半干的泥,风一吹就裹着沙往人衣领里钻。
我攥着口袋里沉甸甸的大洋,指腹蹭过边缘的齿纹,每走一步,那金属碰撞的声响都像在敲打着什么,让我心里那点犹豫又重了几分。
破院的木门早该朽了,挂着的铁链锈得发黑,风一吹就吱呀乱响,像濒死的老狗在喘。
我站在门外,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几乎要探进院里那片昏沉的阴影里。
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念头——不过是个吴细妹,算起来连熟人都算不上。
自打我救下了她,也没太熟。
她也没和我睡过。
哪来那么大的交情,五十块大洋赎人。
知道这笔钱能买什么不?
我爹封二一辈子打拼,都没这五十块。
现在,我要为了这区区一个已经结婚嫁过人的女人花这笔钱。
值吗?
我又不是什么很好色的恋爱脑。
凭什么付这个钱?
可我也不想出手杀人。
我这身份,一直以来隐藏得好好的。
白天和郭龟腰一起卖玉米,郭龟腰负责吆喝,我负责算账。
晚上回租来的小屋里,把藏在床板下的短刀擦得发亮。
没人知道我从前是干什么的,也没人该知道。
为了这么个只算“认识”的姑娘,把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值当。
以后,就不能快乐的去杀人了。
再说。
这是要五十块钱。
我的指尖又按了按口袋里的大洋,五十块,够寻常人家过半年了。
不如就这么办,把人赎回去,送她去乡下找个亲戚。
至于疤脸这群杂碎,等夜里再摸过来,刀尖子挑断他们的喉咙,神不知鬼不觉,既救了人,又不惹麻烦。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犹豫总算压了下去。
我抬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的土腥味混着劣质酒气扑面而来。
疤脸正坐在台阶上,敞着怀,露出胸口青黑的刺青,手里把玩着一个酒葫芦,见我进来,斜着眼笑了:“哟,这是真正能做主的先生来了?怎么,想通了?”
他身后的几个手下也跟着哄笑,声音粗哑得像砂纸在磨木头。
我没接话,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里屋那张破床板上——吴细妹躺在那儿,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原本浅蓝色的布衫破了好几道口子,肩膀和胳膊露在外面,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在昏暗里格外扎眼。
她的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痂,眼睛半睁着,看见我进来,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有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砸在床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我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呼吸都沉了几分。
但还是压着脾气,从口袋里掏出大洋,“哗啦”一声放在旁边的木桌上:“五十块,人俺带走。”
疤脸瞥了眼桌上的大洋,又转头看了看里屋的吴细妹,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五十块?账房先生,你是不是觉得俺们兄弟好打发?”
他身后的手下也跟着笑,有人还吹了声口哨,眼神往屋里瞟,那眼神里的龌龊,像苍蝇一样让人恶心。
疤脸笑够了,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语气里满是轻蔑:“这小娘们儿,俺们兄弟几个挺喜欢的,还想再玩几天。你这五十块,俺们收了,算是定金。想带人走?再拿五十块来。”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重得像要把我骨头捏碎。
“你能拿出五十块,再拿五十块也不是什么难事,对吧?”
他的手还放在我肩上,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脸上。
我看着里屋床上,吴细妹还在流泪,眼神里满是绝望,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那些压下去的念头瞬间就散了,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热得发烫。
我缓缓抬起手,把疤脸的手从肩上推开,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子:“活着不好吗?”
疤脸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刚要开口说什么,我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是我这些天用顺手了的老伙计,刀鞘是黑布缝的,不显眼,却足够快。
刀出鞘的时候,没什么声音,只有一丝冷光闪过。
疤脸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眼睛就瞪圆了,他大概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一个看起来文弱的账房先生,手里会有刀。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手腕一翻,刀就刺了进去。
他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满是不可置信。
他身后的手下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有人喊了一声“杀人了”,就抄起旁边的木棍冲了过来。
我没躲,侧过身,避开木棍的同时,刀已经划开了另一个人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我的衣角上,滚烫的。
院里的笑声没了,只剩下惨叫声和打斗声。
我握着刀,动作很稳,每一次挥刀,都带着风声。
我这一身的混元功本事,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出来,那些压在心底的怒火,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都随着刀尖子上的血,一点点释放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只知道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的呼吸声,还有里屋传来的,吴细妹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院子中央,身上溅满了血,手里的刀还在滴着血,落在地上,砸在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色渐渐暗下来,风一吹,带着血腥味,还有一丝凉意。
我转头看向里屋,吴细妹还躺在床板上,只是不再流泪了,眼睛睁着,看着我,眼神里有害怕,还有一丝别的什么,我说不清。
我走过去,把刀收起来,然后弯腰,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床板上抱起来。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身体还在发抖。
上一次,我杀光了人下地窑救她们的。
所以她们只是看到了死人,没看到我杀人。
现在她可是亲眼看了个正着。
我尽量放柔了声音,对她说:“没事了,我带你走。”
抱着吴细妹走出破院时,晚风卷着血腥味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粘腻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