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进入班房(2 / 2)

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她缩在我臂弯里,眼睛闭着,睫毛还在微微发颤,破损的衣衫下,手腕上的淤青在月光下泛着淡紫。

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酒肆挂着的灯笼晃着昏黄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走得极快,脚步却很轻,尽量避开地上的碎石子——怀里的人偶尔会因为颠簸闷哼一声,那细微的声响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走到我们家门店后院的角门,我才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板。

里面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郭龟腰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怯懦的声音:“谁、谁啊?”

“是我。”

我压低声音应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郭龟腰探出头,看见我怀里的吴细妹,又瞥见我衣角上没擦干净的血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大,大脚,你这是……”

“先别问,帮我把人扶进去。”

我没多解释,侧身进了门,把吴细妹小心地放在里屋的木板床上。

郭龟腰跟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找了块干净的布巾,想递过来又不敢,只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满是慌张:“这、这咋还沾了血?你是不是真跟疤脸他们动手了?这可咋整啊,巡捕房要是知道了……”

他的话没说完,却正好戳中我心里最沉的那块石头。

我坐在床沿,看着吴细妹苍白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还残留着短刀的寒气。

是啊,怎么会不知道?

疤脸那伙人虽说是城西的泼皮,但也算是“义顺堂”的外围,听说平日里跟巡捕房的人勾连不清,吃拿卡要从没断过。

如今一夜之间死了十几个,院里的血迹、那把没来得及收走的短刀(我故意留在了疤脸身上,免得带回来惹更多麻烦),还有我白天去赎人的事,只要巡捕房稍微查一查,第一个就会查到我这个“突然肯花五十块大洋赎人的账房先生”头上。

更别说巡捕房那德性了。

去年城南米行被抢,明明是外地流窜的土匪做的,他们查了半个月没头绪,最后硬是抓了个路过的货郎顶罪,理由是“货郎行踪可疑,身上有铜板”。

如今出了人命案,他们要是抓不到真凶,只会更急着找个背锅的——我这个“形迹可疑”的外来乡下人,简直是现成的活靶子。

“大脚,你倒是说话啊!”

郭龟腰还在旁边急得转圈。

“要不、要不你赶紧跑吧?俺就说你今晚没回来过!”

我摇摇头,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跑不了。俺要是跑了,你怎么办?他们会更认定是我做的,到时候连你都要被牵扯进来。”

郭龟腰无妻无家,无儿无女,就靠着在我这儿帮我办事,我不能把他拖下水。

我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吴细妹的口里,眼睛慢慢睁开,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放柔了语气:“你先在这儿好好歇着,俺去去就回。”

话刚说完,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粗暴的砸门声:“开门!巡捕房查案!再不开门就撞了!”

郭龟腰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布巾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来、来了!这可咋整啊?”

我深吸一口气,把水杯放在桌上,拍了拍他的胳膊:“别怕,俺跟他们走。你照看好她,别乱说话,等俺回来。”

“可、可他们会打你的!”郭龟腰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不会。”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算不上轻松的笑。

“他们要的是能交差的人,不是一具尸体。再学哩,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我走到门口,整理了一下衣襟,把衣角的血迹往暗处掖了掖,然后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四个巡捕,都穿着藏青色的制服,腰间别着警棍,为首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我认得他,是巡捕房的探长李三。

他看见我,眼睛眯了眯,语气不善:“竟然是你,俺也算走眼了,跟俺们走一趟吧。城西破院出了人命,有人看见你下午去过那儿。”

他身后的两个巡捕已经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我的胳膊。

我侧身避开,抬眼看向李三:“李探长,抓人总得有证据吧?俺下午去那儿,是想赎个人,这街坊邻居都能作证。”

“证据?”

李三冷笑一声。

“死人就是证据!现在跟俺们回巡捕房问话,要是问清楚了,自然会放你回来。要是问不清楚……”

他没往下说,但那眼神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

我知道再争辩也没用,只会更惹他们不快。

我转头看向站在门后的郭龟腰,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然后对李三说:“好,俺跟你们走。但俺得先交代一句家事。”

李三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别耍花样。你聪明点,别让俺们难做。”

我走回里屋,吴细妹还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恐惧。

我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俺没事,你安心在这儿等着,郭龟腰会照顾你。”

说完,我直起身,给了郭龟腰一个眼色,不再停留,跟着李三他们走出了院子。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

巡捕房的灯笼在前面晃着,把路照得一片昏黄。

我走在中间,左右两边各跟着一个巡捕,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警惕地盯着我。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我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像一条拖在身后的尾巴。

心里很清楚,这一去巡捕房,绝不会轻松。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能堵住上面嘴的“凶手”。

而我,要么拿出他们信服的“清白证据”,要么,就只能当那个背锅的人。

巡捕房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震得人耳朵发沉。

院里的风比外面更冷,裹着墙根下积的落叶,打着旋儿往衣领里钻。

李三走在前面,脚步踩得地面的碎石子咯吱响,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神里那点不耐烦早变成了阴狠——像是猫抓住老鼠后,不急着吃,先逗弄两下的模样。

“带他去审讯室!”

李三冲身后两个巡捕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里撞出回声。

审讯室不大,墙是灰扑扑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木凳,正中间摆着一张铁桌,桌面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划痕。

两个巡捕推搡着我走到桌前,其中一个从腰间掏出副手铐,“咔嗒”一声扣在我手腕上,还故意拽了拽,金属链摩擦着皮肤,凉得刺骨。

“老实点坐着!”

那巡捕恶狠狠地说,手按在我肩膀上,想把我按坐在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