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抬眼看向他:“秦帮办倒是痛快。”
“应该的,”秦帮办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刻意的讨好:“封先生是明事理的人,俺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您放心,这案子后续俺们会处理,不会再有人找您麻烦。”
我没再多说,起身往门口走。
秦帮办赶紧侧身让开,一路陪着我往外走,路过值班室时,还特意跟里面的巡捕叮嘱了一句:“好好送封先生出去,别怠慢了。”
那些原本还带着敌意的巡捕,此刻都低着头,没人敢多看我一眼。
走到巡捕房大门外,秦帮办还站在门口,直到我走出去几步,才听见他轻轻舒了口气的声音。
我刚走没多久,李三就从值班室里钻了出来,手里捏着根烟,凑到秦帮办身边,把烟递了过去:“秦哥,刚那主儿……是不是就是道上传说的那种狠角色?”
秦帮办接过烟,李三赶紧凑上火。
他吸了一口,烟圈从嘴角飘出来,眼神里还带着点后怕:“你还好意思说,这么厉害的身手,除了那种狠角色,还能是谁?你不是没看见他挣断手铐的样子,那力道,跟扯根绳子似的。都这样了,你还硬来,不是我,你们可能都要死!”
李三吐了口烟圈,脸上满是庆幸:“幸好没真格的跟他动手,不然咱们这几个兄弟,怕是都得交代在这儿。那现在……不抓他了?”
“抓?怎么抓?”
秦帮办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嘲讽。
“要是一群乌合之众,咱们巡捕房调点人手,再配几把枪,自然能收拾。可他是一个人,一个能把咱们四个兄弟打得爬不起来、还没下重手的人。你刚才也在场,你觉得你们能收拾得了他?”
李三挠了挠头,说不出话来。
刚才审讯室里的动静他听得清清楚楚,那一声声惨叫和桌椅碰撞的声音,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他要是真愿意,杀咱们跟捏死几只蚂蚁一样轻松,就算刚才的事不算,你也该知道最近这些天外边死个了多少混混,手这么狠的一个人,也去得罪?你就不怕他夜里摸到你家去了,还想留头吃饭吗?”
秦帮办又吸了口烟,烟蒂烧得通红。
“我活了四十多年,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狠人。就冲他那身手,纯论单打独斗,怕是比从前的‘入云龙’还要厉害几分。”
“入云龙?”
李三眼睛一瞪,语气里满是惊讶。
“就是那个当年单枪匹马挑了三个帮派堂口,最后没人敢惹的入云龙?”
“可不是嘛,”秦帮办点了点头:“入云龙当年虽说厉害,可多少还讲点江湖规矩,不会随便伤人。可今天这位,你看他那样子,眼里根本没什么规矩,只看自己乐不乐意。真要是把他惹急了,咱们巡捕房这点人,不够他塞牙缝的。”
李三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难怪您不让抓了。要是真有入云龙那样的身手,还真没人能收拾得了他。韩主席都没辙的事,咱们也没门想。说到底,这还是道上的规矩——你要是真能成个狠人,或是个顶尖高手,就算你真干了杀人放火的事,正常也没人敢找你麻烦。”
他指了指远处的城墙,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就说那杜大鼻子,早年当土匪,占山为王,抢了多少商队,杀了多少人?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吗?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但是你听见有谁说过一句不字?还不是因为他手下有几十上百号的兄弟,自己身手也厉害,没人敢惹。”
秦帮办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赞同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嘛。这种事,到最后只会酌情处理。什么叫酌情处理?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你以为上面真会追究?他们只在乎自己的乌纱帽,只要不把事情闹到他们跟前,没人会真的较真。”
“这年月的政府执行力,也就这样了,”李三叹了口气:“遇到软柿子,就往死里捏,遇到硬茬子,比谁都怂。咱们这些当巡捕的,也就是跟着混口饭吃,没必要跟这种狠人拼命。”
秦帮办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想明白就好。以后遇见这种人,躲远点,别没事找事。咱们守好自己的本分,安安稳稳拿俸禄,比什么都强。”
两人站在巡捕房门口,看着夜色里空荡荡的街道,没再说话。风卷着落叶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世道的荒唐——所谓的规矩,所谓的律法,在真正的实力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而那些明里暗里的权衡与妥协,不过是这乱世里,人人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
巡捕房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铁锈味混着初秋的晚风灌进鼻腔,我下意识地紧了紧藏在腰间的短刀,刀鞘贴着皮肉,那点冰凉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本该回家的路走了半截,脚却拐向了另一条烟火气更浓的巷子——肚子里的空荡比心里的事儿更先冒头,尤其是刚从满是霉味的审讯室出来,总想吃点热乎的压一压。
巷子深处亮着一盏昏黄的马灯,灯影里飘着白汽,“李记小食”的木牌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晃。
我掀开门帘进去,油香和肉香立刻裹了上来,里头就两张桌子,掌柜的正蹲在灶台前煽火,铁锅里的汤“咕嘟”着,滚出细碎的泡泡。
“一碗羊肉面,多放葱。”
我拉开靠墙的凳子坐下,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许是在巡捕房里太久没正经说话。
“好嘞!”
掌柜的应得干脆,手腕一扬就把面条下了锅。
没等多久,一只粗瓷大碗就端了上来,面条卧在琥珀色的汤里,上面撒着一层切碎的大葱,绿得发亮,热气裹着羊肉的鲜劲直冲鼻尖。
我抄起筷子搅了搅,汤底里浮着几片薄薄的羊肉,确实少得可怜,也就够塞牙缝的量。
但第一口汤下肚,这点不满就散了——汤头熬得稠厚,鲜得能尝出是用羊骨吊了许久,没有一点腥气,只余满口暖香,混着大葱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我没顾上烫,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面条筋道,裹着汤吃格外入味,偶尔吃到一片羊肉,嫩得能化在嘴里。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我吃面的声响和灶台边柴火的噼啪声,这片刻的踏实,比什么都管用。
一碗面见了底,连最后一滴汤都喝得干净,额角渗出细汗,浑身的紧绷劲儿终于松了些。
我从口袋里摸出二角钱拍在桌上,掌柜的抬头笑了笑,说了声“慢走”,我没回头,掀帘又走进了巷子里的风里。
下午时候了,街上的行人多了,只有零星几家铺子还关着门没营业。
我没走快,脚步慢悠悠的,像是在逛街市,实则眼睛一直在留意路边的动静——城东是老街区,巷子多,岔路也杂,要找福安里的青砖房,得费点功夫。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的路渐渐从石板路变成了青砖路,抬头一看,“福安里”的石牌就立在巷口,旁边摆着个小摊子,挂着块“甜梨”的木牌,摊子后面坐着个老汉,正低头抽着旱烟。
我走了过去,弯腰拿起一个梨,梨皮光滑,带着新鲜的水汽。
“大爷,这梨怎么卖?”
老汉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了笑:“一文钱两个,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