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炭火正旺，火星偶尔噼啪爆响，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明明暗暗。张奈何话音刚落，帐内安静了片刻，赵羽忽然一拍大腿，像是猛然想起什么要紧事，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几分：“哎，不对啊！”他搓了搓手，眼神里带着几分后怕，扫了眼帐门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咱们方才说的那些话，可都没藏着掖着，声量一点都不小。真要等将来救回那两位废帝，直接就把他们俩给杀了——这事儿可不小啊！”他顿了顿，看向易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关键是，这帐篷里就咱们三个人，隔墙有耳的道理你又不是不懂。易枫，你难道就不担心，被第四个人听到，把这件事传出去？”这话一出，张奈何也微微颔首，显然觉得赵羽顾虑得有道理。毕竟此事一旦泄露，不用等杀帝，先就会被那些忠于赵宋的旧臣抓住把柄，到时候流言四起，军心难免浮动。易枫闻言，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他端起案上的粗瓷茶碗，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眉眼间满是从容，半点担忧都没有。放下茶碗时，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怕什么？”他抬眼，目光扫过帐外呼啸的风雪，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这帐外守着的，站岗的，巡营的，全都是咱们的人。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跟着我收复失地，跟着我护着中原百姓的人。”“他们亲眼见过金人铁蹄下的尸山血海，亲眼见过徽钦二帝昏庸无能，把大好江山败得一塌糊涂，亲眼见过赵构偏安江南，自毁长城。”易枫的声音缓缓沉了下去，带着几分笃定，“哪个人敢偷听？又有哪个人会去传？”赵羽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脑门，哈哈大笑起来：“嗨！你瞧我这脑子！可不是嘛！咱们这些兄弟，早就跟那些赵宋的旧臣不是一路人了！谁会闲着没事干，去管这些事？”张奈何也捋着胡须，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不错。人心所向，胜于严防死守。这些将士，信的是你易枫，信的是能护着他们和家人活下去的安稳，不是那两个只会沉迷享乐的亡国之君。”易枫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帐外纷飞的大雪上，声音平静却有力：“咱们要做的事，从来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杀的是祸国殃民的昏君，护的是天下苍生和身边之人。就算真有人听到，又能如何？”帐外的风雪越发凛冽，呼啸着卷过军营，却丝毫吹不散帐内的笃定与坦荡。炭火继续烧着，将三人的身影拉得更长，也将这一番心照不宣的谋划，烙进了这乱世的风雪里。帐内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三人话音刚落，帐帘忽然被寒风掀起一角，细碎的雪沫子趁机钻了进来。站在帘外的朱琏，手里端着盛着热食的木盘，指尖早已冻得泛红。方才帐内的字字句句，都像重锤般砸在她心上，从弑君的谋划到护佑三人的决绝，每一句都让她心头滚烫。她本想悄悄退开，却听见易枫话锋一转，提及了另一桩要紧事，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住了。易枫将茶碗搁回案上，眉眼间的冷峭散去几分，多了些许柔和：“对了，还有一件事情，请你们两个帮个忙。”赵羽和张奈何对视一眼，当即颔首，语气干脆利落：“说吧，你跟咱俩客气啥？都是过命的兄弟，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易枫笑了笑，目光望向帐外飘雪的方向，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赵福金的事情，我都不用多说了，你们也都知道。”赵羽率先点头，脸上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知道，靖康之耻那会儿，她被自己的亲爹灌醉，当成贡品送给了完颜宗望。这些年受的苦，受的罪，刻在骨子里，心里的创伤怕是一辈子都难抹平，她打心底里就很难信任任何人。”张奈何也跟着点头，年轻的脸庞上满是认同，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息：“这孩子，命苦啊。”“洛天战死了，牺牲在了抗金的战场上。”易枫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惋惜，随即一字一句道，“我把洛天的兵符，交给赵福金保管了。”“什么！”赵羽猛地站起身，惊呼声险些掀翻案上的茶碗，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商量？洛天手里那可是上万精锐，她一个姑娘家，先前连刀剑都没碰过几次，你就不怕她胡闹，把这支部队给带垮了？”帐外的朱琏听到这话，握着木盘的手猛地一抖，盘子晃了晃，里面的汤羹险些洒出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她怎么也没想到，易枫竟会将如此重要的兵权，交到福金手上。易枫抬手压了压，示意赵羽稍安勿躁，他眼底的光芒温和却坚定：“我要的不是她能领兵打仗，是给她安全感。”他顿了顿，目光里满是恳切：“她总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个没人要的孤女，总觉得自己脏，配不上任何人。把兵符给她，就是要证明给她看，我们是值得她信任的人，是她的家人。这支部队，是她的底气，是她往后在军中立足的根本。”“至于洛天的兵，我也怕她带着会出乱子。”易枫看向赵羽和张奈何，语气里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她不会打仗，性子又敏感，带着这支队伍，怕是会全军覆没。所以，往后还得劳烦你们两个人，多多拉她一把，在兵法战策上多指点指点她，哪怕只是让她学着如何练兵，如何守营，也是好的。”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炭火跳动的光芒映在三人脸上，赵羽脸上的惊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了然。张奈何挺直脊背，年轻的眼眸里闪着笃定的光，应声答道：“原来如此。首领此举，看似冒险，实则是对症下药。好，这忙，我帮了。”赵羽也重重一拍胸脯，瓮声瓮气道：“算我一个！往后我就把我带兵的本事，一股脑儿都教给她！保准不让洛天的兵，折在她手里！”易枫看着两人，唇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他端起茶碗，朝着两人遥遥一举：“多谢。”帐外的朱琏，望着那被烛火映亮的帐帘，眼眶再次湿润。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盘，温热的气息透过木盘传到掌心，暖了她冰凉的指尖，也暖了她那颗饱经风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