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带来的平静只持续了短短两周。
晓明坐在岸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地上画着复杂的螺旋图案。潮水涌上来，淹没了他的作品，又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粒在月光下闪烁。在他的感知中，每一次潮汐都不再是单纯的自然现象，而是某种庞大存在的呼吸——缓慢、深沉，且与他自己的心跳微妙地同步。
“它今晚很安静，”晓明对坐在身边的巴戈说，“像是在...倾听。”
巴戈咬了一口芭乐，含糊不清地回应：“倾听什么？海底WiFi信号吗？还是终于对‘老天鹅’之类的老歌产生了兴趣？”
晓明微微一笑。这两周来，他逐渐习惯了与脑海中那个古老意识的共存。“波拉提”——或者按它自己的要求，称之为“沧溟”——对人类文化表现出了难以满足的好奇心。从珍珠奶茶到政治选举，从智能手机到宗教信仰，每一样都让它困惑又着迷。
“那个小盒子里的发光图案，为什么人类如此沉迷？它们既不能吃，也不能提供实质性的庇护。”沧溟的声音在晓明脑海中响起，比最初柔和了许多，不再像风暴般席卷他的意识，更像是一个永远在背景低语的电台。
“那叫手机，大佬。而且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没玩过《原神》。”晓明在脑海中回应。
岸边，几个孩子正在远处好奇地张望。他们对晓明既害怕又好奇——那个额头上有着发光的漩涡印记，能与海洋“说话”的年轻人。村庄的重建工作进展缓慢，不是因为缺乏材料或人力，而是因为一种普遍的、微妙的不安感笼罩着所有人。
表面上，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海水变回了蓝色，鱼类重新出现，那些恐怖的深渊孳孽也消失无踪。但变化依然存在，细微却无法忽视。
比如，渔民们发现他们现在总能找到鱼群最密集的地方，仿佛海洋本身在指引他们。又比如，受伤的人在海水中浸泡后，伤口会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再比如，所有村民都开始做类似的梦——关于深海、发光的水母群和古老的歌声。
“我不喜欢这样，”老渔夫西努对马浪抱怨，“海洋太...友好了。这不自然。”
马浪只能无奈地摇头。与一个上古存在的共生关系超出了任何人的经验范畴，没有人知道什么是“正常”了。
晓明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沙子：“它想让我去一个地方。”
巴戈立刻警觉起来：“哪里？为什么？”
“西北边的海岸，那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用沧溟的话说，就像‘乐章中的杂音’。”
他们沿着海岸线向西北方向走去。月光下的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印在潮湿的沙地上留下短暂的印记。越往前走，晓明额头的印记就越是明亮，那种同步的心跳感也越发强烈。
“它在通过我感受这个世界，”晓明解释，“就像我们通过皮肤感受微风。而现在，它感觉到了一处...伤痕。”
到达目的地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这里的海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不自然的翠绿色，与周围正常的蓝色海水形成鲜明对比。水面漂浮着大量死鱼，它们的尸体没有腐烂，而是被一种晶体状的物质包裹，像是被封印在琥珀中的昆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氧味，混合着某种化学药剂的甜香。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片绿色水域的中心，海水正在以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运动——不是波浪，也不是漩涡，而是一种棱角分明的、几何图案般的流动方式。
“这他妈是什么鬼？”巴戈低声咒骂，“看起来像是谁把电脑特效弄漏了。”
晓明蹲下身，小心地不触碰那些绿色的水。他的脑海中，沧溟的意识变得警觉而...不安。这是晓明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古老存在的这种情绪。
“这不是我的...不是自然的。这是...外来者的印记。”
“外来者？像外星人？”晓明在脑海中问，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更接近...寄生虫。小而吵闹的存在。”
突然，绿色水域中心冒出一串气泡，一个金属物体浮出水面——那是一个潜水员的面罩，但已经被严重腐蚀，边缘覆盖着那种晶体物质。面罩内侧，残留着一些组织的痕迹。
“看来我们不是唯一对沧溟感兴趣的人。”晓明轻声说。
当他们返回村庄时，发现一群陌生人正在与村长和马浪交谈。那些人穿着便装，但他们的站姿、眼神和装备袋都暴露了他们的身份——军人，或者至少是某种政府人员。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眼神锐利，自我介绍为“李博士”，来自“海洋生态研究机构”。但晓明立刻察觉到她在说谎——不是通过任何超自然能力，只是通过她过于完美的伪装和那些“研究人员”太过警惕的眼神。
“我们听说岛上最近发生了一些...异常现象，”李博士微笑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海水变色，鱼类死亡，还有村民报告说看到了...不寻常的海洋生物。”
村长犹豫着，不知该透露多少信息。就在这时，李博士的目光落在了晓明身上，更准确地说，落在他额头的印记上。
“这位是？”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晓明能感觉到她瞬间的紧张。
“我表弟，林晓明，”巴戈抢先回答，“刚从台北回来度假。”
李博士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晓明额头的印记：“有趣的...纹身。是当地传统吗？”
晓明能感觉到沧溟的意识在警惕地观察着这个女人，就像一只猫观察着潜在的危险。
“算是吧，”晓明含糊其辞，“听说你们在调查海洋异常？”
李博士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是的。我们相信这可能与一种罕见的赤潮现象有关，或许还涉及海底火山活动。我们计划在岛上建立一个小型研究站，进行一些测试。”
当村民们散去后，晓明拉住马浪和巴戈：“他们在说谎。那不是研究机构的人。”
马浪皱眉：“你怎么知道？”
晓明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沧溟...感知到的。它说那些人带着‘钢铁的寒意’和‘分裂的意图’。而且我们在西北海岸发现了这个。”
他拿出用塑料袋包着的那个腐蚀的面罩。马浪接过来，脸色变得凝重。
“军事装备，”他确认，“而且是新型号。我在服役时见过类似的。”
当晚，晓明、巴戈、马浪和阿公聚集在雅布依家中。桌上的油灯投下摇曳的影子，为这场秘密会议增添了额外的紧张气氛。
“政府终于注意到了，”阿公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担心这个。”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巴戈问。
阿公摇头：“不知道具体时间，但沧溟的存在不可能永远隐藏。九十年前，日本人统治时期，就曾有人来调查过。图克当年不得不...处理掉那些人。”
晓明感到一阵寒意：“‘处理’是什么意思？”
阿公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那些小吵闹又来了，”沧溟的声音在晓明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总是想用他们的闪光棒和气泡盒窥探不该他们知道的领域。”
“闪光棒和气泡盒？”晓明困惑地问。
“他们称之为‘声纳’和‘潜水器’的东西。就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叫，烦人但无害——直到它们开始吸血。”
晓明转述了沧溟的话，阿公的表情更加严肃：“他们在扫描海底。寻找沧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