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起袖子,她惊恐地看到皮肤上出现了黑色的线条——很淡,像用铅笔轻轻画上去的,但确实是蛇形的轮廓。
“不...”她低语,用纸巾擦拭,但擦不掉。线条像是从皮肤内部透出来的。
她继续工作,几乎是强迫性地,画完了第二个图案。手腕上的黑色线条加深了,蔓延到了手掌。
第三个图案是最复杂的。当她开始画时,房间的温度明显下降。哈气在空气中形成白雾,电脑屏幕开始出现干扰条纹。
而她手腕上的黑色线条不再是简单的轮廓,开始有了细节——鳞片的纹理,眼睛的位置,甚至蛇信的分叉。
“停下来...”她告诉自己,但手不听使唤,继续在纸上描绘那些扭曲的线条。她的脑海中开始浮现画面,不是想象,而是像记忆一样清晰: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比足球场还大
洞穴中央,一座石制祭坛,祭坛上有十七个凹槽
每个凹槽里都放着一片黑色鳞片,其中三个在发光
祭坛周围跪着十七个人,每个人手腕上都有蛇形印记
祭坛上方,空气在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穿过无形的屏障...
程可欣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些画面。她看向自己的手腕,黑色的蛇形印记已经完整,首尾相连,和她画在纸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房间的门突然打开,陈守仁冲了进来,脸色难看。“停下!立即停下!”
他抢走她手中的笔和纸,看到上面的图案时,倒吸一口冷气。“天啊...你完成了连接...”
“什么连接?”程可欣感到头晕目眩。
“中村的密文不是用来阅读的,”林雅婷也进来了,看着程可欣手腕上的印记,表情复杂,“是用来‘激活’的。当你解读它,当你理解它,当你重现它...你就在自己的意识中建立了与源头的连接。你现在是信标了,程同学。第十八个信标。”
“十八个?”程可欣困惑,“不是十七个吗?”
陈守仁和和林雅婷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本是十七个鳞片,十七个信标。但有些信标...失败了,或者被清除了。需要替补。中村的密文系统就是为了培养新的信标而设计的。我们以为只是理论研究,没想到...”
“没想到它是真的?”程可欣感到愤怒在取代恐惧,“你们一直在研究这些,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们知道风险,”陈守仁严肃地说,“但有些知识必须被获取,无论代价。现在...”他拿出一支注射器,“这能暂时抑制印记的活性,给你一些时间。”
程可欣后退。“不!你们先告诉我一切!我外婆在哪里?那些黑色的东西是什么?保龙到底是什么?”
林雅婷叹了口气。“王女士确实在来的路上,但她遇到了麻烦。她在台南的公寓被袭击后,有一些‘东西’开始追踪她。我们的人在保护她转移,但追踪者很...执着。”
“至于那些黑色物质,”陈守仁接过话,“我们称之为‘影质’,是保龙梦境溢出到现实世界的产物。当信标活跃时,当仪式进展时,现实与梦境的边界会变薄,影质就会渗透过来。”
“保龙呢?”程可欣追问,“它真的是一条神蛇?还是别的什么?”
陈守仁沉默片刻,走到墙边的控制台,操作了几下。一个屏幕亮起,显示出一系列古老的岩画照片。
“根据我们八十年的研究,保龙可能不是‘一条蛇’,”他说,“而是一种存在形式,一种意识状态,一种...维度生物。排湾族的传说描述它为‘帮助太阳孵化贵族的百步蛇’,但这可能是原始人类对无法理解的现象的比喻性描述。”
他切换图片,显示一些更抽象的图案。“我们推测,保龙是一种寄生性意识实体,以特定频率的注意力为食。它通过‘记忆碎片’——那些鳞片——传播自己,当足够多的人关注这些碎片,产生足够强的心理能量,它就能从沉睡中苏醒,并将现实世界转化为适合它存在的形态。”
“什么样的形态?”程可欣问,尽管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
陈守仁调出另一组图像,这些明显是现代拍摄的,但内容令人不安:一片森林中,树木的形态变得扭曲,树干上长出类似蛇鳞的纹理;一处山洞内,石壁上渗出黑色粘液,粘液聚集成蛇形;还有一张照片,是一只鹿的尸体,但尸体的内部完全被黑色的、胶状的物质取代。
“现实被改写,”林雅婷轻声说,“物理法则被扭曲,生命形态被转化。保龙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病毒,改变它所接触到的一切,使其符合它的‘梦境’。”
程可欣感到一阵恶心。“那十七个信标...”
“是锚点,”陈守仁说,“当所有信标汇聚在玉山,当他们的意识频率同步,就会形成一个强大的共振场,撕开现实屏障,让保龙完全进入我们的世界。”
“而你们想控制这个过程?”程可欣难以置信,“你们疯了吗?”
“危险与机遇并存,”陈守仁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如果我们能控制它,如果能驾驭那种改变现实的力量...想象一下,程同学。疾病可以被改写为健康,衰老可以被逆转,死亡可以被克服...这是人类进化的下一个阶段!”
“或者人类的终结!”程可欣反驳。
警报突然响起,红色的灯光在房间中旋转。
“入侵警报!”张明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B区走廊出现大量影质渗透!有实体正在形成!”
陈守仁脸色一变。“不可能!这里的防护场应该能阻挡...”
“防护场在减弱,”林雅婷看着控制台读数,“程同学完成图案后,她的生物信号与外部源产生了共鸣。她在无意中削弱了我们的防御。”
程可欣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个印记在发烫,在脉动,像一颗黑色的小心脏在皮肤下跳动。她感到一种拉扯感,来自某个方向——北方,玉山的方向。
“它在召唤我,”她低声说,“就像磁铁...”
墙壁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和她在宿舍看到的一样。但这里的影质更浓稠,更活跃,它们不是简单地流动,而是在墙壁表面形成复杂的图案——和程可欣刚刚画的一模一样的蛇形曼荼罗。
“带她去紧急疏散通道!”陈守仁对林雅婷下令,“我去启动自毁协议。如果这里失守,不能让研究资料落入影质手中。”
“自毁?”程可欣震惊。
“标准程序,”陈守仁已经冲向控制台,“有些知识太危险,不能外流。”
林雅婷抓住程可欣的胳膊。“跟我来!”
她们跑出房间,进入走廊。走廊的情况更糟:天花板、墙壁、地板,到处都是蠕动的黑色物质。那些物质在形成触手,在空中挥舞,试图抓住任何移动的东西。
更可怕的是,影质中开始浮现出人脸——扭曲的,痛苦的,无声尖叫的人脸。程可欣认出了其中一些:她在中村的笔记照片中见过,是那些“实验体”。
“他们在里面...”她惊恐地说,“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的意识被影质吸收,成为它的一部分,”林雅婷边跑边说,用手中的装置击退靠近的触手,“不要看他们的眼睛!会被拉进去!”
她们转过一个拐角,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林雅婷输入密码,门滑开,后面是一条向上延伸的楼梯。
“上去就是地面,一个废弃工厂,”林雅婷说,“那里有准备好的车辆。钥匙在点火器上。开往这个地址。”她塞给程可欣一张纸条,“那是一个安全屋,你外婆应该已经在那里了。”
“你不一起走?”
“我要回去帮助陈教授和其他人,”林雅婷说,但她的眼神有些闪烁,“而且...我有我的任务。”
程可欣正要追问,走廊深处传来陈守仁的尖叫,不是恐惧,而是愤怒和痛苦。“不!你不能!我是你的仆人!我侍奉了你八十年!”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低沉,重叠,无数声音的合唱:“侍奉?你只是在喂养自己...用知识喂养野心,用权力喂养虚荣...现在,轮到你了,陈守仁...成为桥梁的一部分...成为梦境的一部分...”
黑色物质如潮水般涌来。林雅婷将程可欣推上楼梯,迅速关闭金属门。程可欣听到门后传来撞击声,然后是一种可怕的、湿漉漉的吞咽声。
她强迫自己向上跑,不回头。楼梯似乎永无止境,她的腿像灌了铅,肺部火烧火燎。手腕上的印记烫得像是烙铁,每一步都带来剧痛。
终于,她到达顶部,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外面是黎明前的黑暗,她在一个废弃工厂的院子里。空气寒冷而清新,与地下室的腐臭形成鲜明对比。
一辆普通的灰色轿车停在院子角落,钥匙确实在点火器上。程可欣上车,发动引擎,查看林雅婷给的地址:台中雾峰区的一个偏僻地址。
她开车驶出工厂,汇入空荡的街道。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正常的世界,正常的生活。但她知道,那只是表象。
她看向后视镜,工厂的方向,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夜空中升起,像烟雾,但又太浓稠,太有目的性。那东西在空中盘旋,然后向北方移动——玉山的方向。
而她的手腕,那个印记,与那东西的移动同步脉动。
手机突然有了信号,开始震动。是王美惠打来的。
“外婆?”程可欣接听,声音哽咽。
“可欣,你在哪里?安全吗?”王美惠的声音充满关切。
“我在车上,正要去一个安全屋地址。外婆,我...我看到了可怕的东西。还有陈守仁教授,他...”
“陈守仁不是教授,”王美惠严肃地说,“或者说,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教授。听我说,不要去他给你的任何地址。来我这里,真正的安全地方。”
“你在哪里?”
“我在一个老朋友家,在彰化。地址是...”王美惠报出一个地址,“尽快过来。带上所有研究资料。还有...你手上是不是有了印记?”
程可欣看向方向盘上的手,黑色的蛇形印记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清晰可见。“是的。外婆,你也有,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是的。但我的很淡,可能是因为年纪大,或者...不够‘合格’。你的活跃程度可能更高。我们需要尽快见面,了解情况。小心驾驶,注意是否有车辆跟踪你。”
挂断电话后,程可欣改变方向,驶向高速公路。天色渐亮,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程可欣来说,夜晚从未结束。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那些画面:墙壁渗出的黑色物质,影质中浮现的人脸,陈守仁最后的尖叫。还有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地下洞穴,石制祭坛,十七个跪拜的身影...
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她拉起袖子,惊恐地发现黑色线条正在向上蔓延,已经到达手肘。更可怕的是,那些线条开始分出细小的分支,像树根一样扩散。
她感到一种新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归属感。对北方的渴望,对玉山的向往,对其他“兄弟姐妹”的感知。
她知道其他信标在哪里。两个在高雄,一个在台东,三个在台北,一个在花莲...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挣扎,他们的...逐渐转变。
“不,”她对自己说,声音在车内显得空洞,“我不是他们的一部分。我是程可欣,文化研究所硕士生,论文还没写完,下个月要和朋友们去垦丁...”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海中低语:“你是第十八信标...中村密文的完成者...你将带领最后的觉醒...”
她打开车窗,让冷风吹在脸上。晨风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正常的,自然的,真实的气息。
她必须保持真实。她必须记住自己是谁。
但手腕上的印记在发烫,在蔓延,在提醒她:有些变化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就像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就像解开的古老封印。
就像苏醒的梦,终将吞没现实。
而她,已经成为了那个梦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