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漏滴答，在寂静的深宫里显得格外清晰。贾元春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锦被从肩头滑落，带来一阵寒意。她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里衣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
梦中那盏琉璃宫灯还在眼前灼烧，火焰是诡异的幽蓝色，舔舐着灯壁上精致的彩绘。火光扭曲，渐渐凝聚成两个狰狞的大字——「速归」。那字迹仿佛用烧红的烙铁烙在她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值夜的宫女听到动静，掌灯进来，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角黑暗。「娘娘可是梦魇了？」宫女轻声问道，将灯盏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元春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喉间干得发紧，像是被梦里的烟火熏坏了。她接过宫女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水温适中，却暖不透她心底泛起的寒意。「什么时辰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回娘娘，刚过四更。」宫女回道，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可要再歇会儿？」
元春挥了挥手，示意宫女退下。她拥被而坐，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宫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几颗疏星黯淡无光。那「速归」二字如同诅咒，在她心头盘旋。归？归往何处？是那雕梁画栋、钟鸣鼎食的贾府，还是……更遥远的、她几乎已经遗忘的来处？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梦中宫灯燃烧时，她似乎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力量从体内流失，如同细沙从指缝漏走。此刻，一种莫名的虚弱感缠绕着她，并非身体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消耗了。
次日清晨，梳妆的时辰到了。大宫女捧着鎏金铜盆、巾帕、香膏等物鱼贯而入。元春坐在菱花镜前，任由她们伺候。铜镜磨得极为光亮，清晰地映出她的容颜。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依旧是那个雍容华贵的贤德妃。只是……她微微蹙眉，凑近了些细看。镜中人那双惯常温和含笑的眸子，今日却显得有些空洞，眼底带着一抹难以遮掩的青灰之色。脸颊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莹润光泽，透出一种脂粉难以完全覆盖的疲惫与黯淡。
「娘娘今日用这支赤金点翠步摇可好？」大宫女拿起一支华丽非常的金步摇，轻声请示。
元春看着镜中那支金光璀璨的步摇，忽然觉得有些刺眼。她想起昨夜梦中那燃烧的宫灯，也是这般金光混合着诡异的蓝色。「换那支素净些的玉簪吧。」她淡淡道，声音里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倦怠。
大宫女依言换上玉簪，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着长发。元春闭上眼，试图驱散心头的不安。许是近日宫中事务繁杂，劳了心神？或是思念家中父母？她为自己找寻着合理的解释，将那诡异的梦境和身体的异样归咎于尘世的牵绊。
然而，当她起身，准备前往贾母住处请安时，脚步竟有些虚浮，幸好身旁的宫女及时扶住。「娘娘小心。」
「无妨。」元春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将那份虚弱感强行压下。她是贾府的荣耀，是宫中的贤德妃，绝不能流露出丝毫失仪之态。
来到贾母院中，老太太早已等着了，见了她，脸上堆起慈爱的笑容，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娘娘在宫中一切可好？瞧着气色……似乎比往日清减了些。」贾母的话语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元春心头一紧，脸上却绽开恰到好处的微笑，反握住贾母的手：「劳老祖宗挂心，一切都好。许是春日困乏，贪睡了些，并无大碍。」她声音温和，将自己昨夜惊梦、今日气色不佳之事轻轻掩过。
她坐在贾母下首，听着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说着府中近况，宝玉又长了学问，黛玉的身子似乎比往年好些，宝丫头如何稳重得体……这些家常话语，此刻听在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纱，有些不真切的模糊感。她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心中那「速归」的警示却如同背景的杂音，持续不断地低鸣。
她不知道那梦预示着什么，只隐约感到，某种她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已经悄然侵入她看似稳固繁华的世界。如同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漩涡，正无声无息地将她，连同她所牵挂的一切，拖向未知的深渊。回宫的路上，她倚在轿辇中，指尖冰凉。那镜中略显暗淡的容颜，和梦中燃烧的宫灯，交替在她眼前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