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书上的字迹如同烙印,刻在宝钗心头。那「冷香丸」的方子,头一味便是「春:白牡丹花蕊十二两,须是晨露未干时采自皇家禁苑」。皇家禁苑四字,像一道无形的宫墙,将她与那救命的药引隔开。
时序已近暮春,若错过此时,便需再等一年。一年之久,她脸上的「热毒」如同悬剑,如何能等?
这一日,天尚未明,宝钗便已起身。她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袍子,是寻常书生式样,又将满头青丝尽数挽起,用一枚普通的玉簪固定,戴上儒巾。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目依旧,只是减去了几分女儿的柔媚,添了些许少年的清俊。她刻意将面色绷得紧些,掩去那天然的温婉。
莺儿在一旁帮着收拾,手都有些发颤,低声道:「姑娘,这……这太险了。若是被认出来,或是被守卫拿了,可怎么好?」
宝钗理了理袖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你只在府里守着,若有人问起,便说我身子不适,歇着了。」她顿了顿,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私印,那是她偶尔仿着兄长笔迹处理外间琐事时用的,「若有万一……你便拿着这个去寻母亲,只说我去城外寺庙进香,迷了路。」
一切收拾停当,她借着黎明前最浓的夜色,从角门悄无声息地出了贾府。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梆子的余音在巷弄间回荡。她依着早已打听好的路径,绕到皇家园林一侧相对僻静的宫墙外。此处墙垣稍矮,且有老树虬枝探出墙头。她定了定神,寻了一处背阴的角落,将裙裾挽起,在腰间系紧,深吸一口气,借着墙砖的缝隙与垂落的藤蔓,竟也艰难地攀了上去。手心被粗糙的墙面磨得生疼,她却顾不得了。
翻过墙头,落入园内,脚下是松软的草地。一股浓郁的花香混合着清晨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放眼望去,但见林木幽深,亭台掩映,远处楼阁的琉璃瓦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微光。她无暇欣赏这皇家气象,只低着头,沿着小径疾走,心中默念着打听来的牡丹圃方位。
园中寂静,只闻鸟鸣。越往里走,花木愈发繁盛。正当她心神稍定,以为能顺利寻到目标时,忽听得一声低喝:
「站住!什么人?」
宝钗心头猛地一撞,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强自镇定,缓缓转身,只见两个身着侍卫服色的人拦在路前,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沉声道:「看你这身打扮,不像园子里当值的。皇家禁地,岂容擅闯?说,你是何人?」
宝钗垂下眼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丝少年人的惶恐与书卷气:「在下……在下是城外白石书院的学生,姓薛名蟠。久闻御苑牡丹甲天下,心中向往,一时……一时糊涂,想进来观瞻一番,回去好作几首诗篇。冒犯之处,还请两位军爷恕罪。」她将早已备好的说辞道出,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那侍卫将信将疑,又看她一身布衣,确似寒门学子,便道:「念你是个读书人,此次便不计较。速速离去!」
宝钗心中稍宽,正欲称谢离开,另一名年纪稍长的侍卫却眯着眼,将她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忽然道:「且慢。我瞧你身形纤细,嗓音清柔,倒不像个男子。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