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云东县城亮起万家灯火。
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淀,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几股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量冲撞、激荡。
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陈国强掐灭不知道第几个烟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白板。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关系图和时间线,中心是马志刚,
箭头分别指向刘旺、李东江、
袁宏家位置、泥头车、医闹组织者……
像一张正在收紧的蛛网。
“陈队,有发现!”
技术中队的小王猛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
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我们对刘旺和那个‘刚子’近半年的通讯记录进行了深度碰撞和基站定位分析,结合旧摩托车最后消失区域的天网模糊影像人脸比对……锁定了!”
陈国强腾的一下站起,
“说!”
“目标人物马志刚,外号‘刚子’,本省林县人,39岁,有两次故意伤害前科,反侦查意识强。最后一次刑满释放是两年前。
我们恢复的刘旺部分被删除通讯记录显示,两人在袁宏被举报前一周有三次短暂通话,基站位置都在城西一带。更重要的是……”
小王指着其中一张图,大声说道:
“我们比对了泥头车逃逸方向沿途所有社会监控,在一个便利店门口拍到一个模糊侧影,体型、步态与马志刚高度吻合!时间点就在车祸后二十分钟!”
“人在哪?”
陈国强陡然双眼大亮。
“半小时前,邻市兄弟单位反馈,他们辖区一个小旅馆的入住系统里,登记了一个叫‘马明’的身份证,照片经比对,就是马志刚!用的是假证,但人像识别系统报警了!”
“好!”
陈国强一拳捶在桌子上,大吼一声:
“立刻集合!一队、二队,带上家伙,跟我走!三队留守,继续深挖通讯链和资金流,特别是查清给医闹付款的虚拟账号源头,还有,保护好方信母亲和袁宏爱人!
通知邻市兄弟,请求协助布控,但先不要动,等我们到!记住,要活的,要完整的口供!”
警笛划破夜空,数辆警车冲出县公安局大院,
风驰电掣般驶向高速路口。
陈国强坐在头车里,脸色铁青,眼神却像猎豹一样锐利。
马志刚,这个连接着诬陷现场和李东江的关键活扣,到现在终于浮出了水面。
只要抓住他,撬开他的嘴,整个诬陷案的铁幕就可能被撕开第一道口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
县工信局那栋建于八十年代的老办公楼,在夜色中像个沉默的巨人。
三楼西侧尽头,一间挂着“废旧物资临时存放室”牌子的房间门被悄悄打开。
陆建明打着手电,沈静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从退休档案员吴伯那里得来的、已经有些锈蚀的钥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手电光柱划过,照亮了堆积如山的过期文件、破损的桌椅和废弃的办公设备。
房间最里面,靠墙放着几个深绿色的老式铁皮文件柜。
“应该就是那个……”
陆建明压低声音,指着最角落一个柜子。
柜子比其他都要旧,漆皮剥落,挂着一把老式铁锁。
沈静点点头,屏住呼吸,将钥匙插入锁孔。
由于年代久远,钥匙有些涩,沈静耐心的轻轻转动了一会,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
陆建明上前,小心地拉开柜门。
灰尘簌簌落下。
柜子里没有分层,堆放着大量用牛皮纸袋封装、用麻绳捆扎的文件袋,
纸袋泛黄,上面用毛笔或钢笔写着模糊的标题和年份。
沈静用手电照着,快速浏览着纸袋上的标注。
《1997年国企改制领导小组会议纪要(草稿)》、《1998年纺织厂资产处置往来函》、1999年……
一点一点慢慢的,耐心的找下去,
“在这里!”
沈静的声音陡然压紧。
她的手电光停在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已经变脆开裂的纸袋上。
纸袋上用毛笔写着:
“云东机床厂改制专项档案(过程稿、领导意见、工作底稿)绝密。”
陆建明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将那个沉重的纸袋抱了出来。
灰尘呛得他低咳了两声。
两人走到门口稍亮的地方,
沈静从随身带的取证包里取出白手套和证据袋,陆建明则小心地解开已经快要断裂的麻绳。
纸袋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各种纸张,
打印的改制方案草案、手写的会议记录、不同笔迹的修改意见、还有带着红头的请示报告复印件……
时间跨度正是机床厂改制最关键的那几年。
沈静快速而仔细地翻阅着。
她的目光突然定格在其中几页纸上。
《云东县机床厂资产评估及改制方案(第三次送审稿)》的复印件。
上面布满了用红色钢笔进行的修改、批注和批示。
“降低土地评估价至……引入战略投资者条件可进一步放宽……职工安置补偿标准参照县内最低线……此事宜从速,不必事事上会……”
一条条批示,直指改制核心,
明显倾向于压低资产价值、加快进程、牺牲职工利益。
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是一行更醒目的红色批语:“原则同意此方案。请改制领导小组抓紧落实,务必在年底前完成全部程序,为县里国企改革树立标杆。”
后面是签名和日期。
李东江x年x月x日
沈静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不是笔迹专家,但这字迹的风格,与她之前查阅过的、李东江在公开文件上的签名复印件,
何其相似!
更重要的是,这些批示的内容,与当年改制最终呈现出来的、导致国有资产严重流失和职工强烈不满的结果,
完全吻合!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陆建明声音沙哑,带着激动和愤怒:
“这就是铁证!他亲自修改、批示,主导了这一切!”
“不止这些,”
沈静又翻出几页,
是不同人关于评估价过低、安置方案不合理的不同意见,
但这些意见页上被打了个大大的“×”,
旁边同样是那红色笔迹的批注:“异议搁置,按既定方案推进。”
“全部拍照,高清扫描。重点拍这些有红批的。”
沈静克制着激动的心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从包里取出便携式高清扫描仪,
“原件太脆弱,不能带走,扫描后必须原样放回,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建明你帮我警戒,我来。”
“放心。”
扫描仪发出轻微的运行声,一页页承载着历史秘密和罪证的纸张被数字化保存。
光影闪烁间,一段被刻意掩盖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