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桶冰冷的河水泼向烧红的石头。
“刺啦——”白气冲天而起,石头表面瞬间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还不够!再烧!”
第二堆柴火堆上,火焰更猛。但时间……朱慈烺看向下游,多铎的船队正在重新集结,显然准备强行冲进减河。
更糟的是,天空中雷光越来越密集,最近的一道闪电就劈在滚水坝东侧不到百丈的河面上,炸起冲天的水柱。
“要来了……”潘云鹤仰头望天,喃喃道,“天雷引地火……不能再等了!”
“老邢!火药准备好了吗?”
“好了!三处全部就位!”老邢从埋设点跑回来,浑身泥浆,“引线接好了,但……”他咽了口唾沫,“雨水太大,引线外面的油布湿透了,可能点不着!”
朱慈烺看向那三根耷拉在泥水里的引线。老邢说得对,这种天气,火折子根本点不燃湿透的油布。
“用……用这个。”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
众人转头,看见郑月踉跄走来。她左肩中了一箭——是刚才下游水战时被流矢所伤,但手里紧紧攥着个铁罐。
“荷兰人的‘不灭火’。”她咬着牙打开罐子,里面是粘稠的黑色油脂,“这东西沾火就燃,水浇不灭。汤若望给我的,说……说关键时刻用。”
朱慈烺接过铁罐,毫不犹豫地抓起一把黑色油脂,涂抹在引线上。然后他擦亮火折子——最后一次机会。
火苗凑近黑色油脂的瞬间,“轰”地腾起一团蓝焰。火焰沿着引线飞速蔓延,完全无视暴雨!
“跑!”朱慈烺拽起潘云鹤,和众人一起扑向远处的掩体。
三息。
两息。
一息。
“轰隆隆隆——”
不是三声爆炸,是一声几乎要把天地撕裂的巨响。减河河岸被炸开一个巨大的V形缺口,浑浊的河水如巨龙般涌入,精准地灌进竖井入口。竖井中传来闷雷般的回响,那是水流在暗渠中奔涌的声音。
紧接着,下游减河方向,传来更沉闷的轰鸣——暗渠通了!
黄河水正通过暗渠疯狂泄向赵王减河!
东段堤坝的压力肉眼可见地减轻了。原本不断扩大的裂缝停止了蔓延,渗水的速度明显减缓。
“成了!成了!”堤上的人群爆发出狂喜的欢呼。
但欢呼声很快被下游的炮声淹没。
多铎显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船队开始不计代价地冲击减河口。两艘满洲战船甚至主动搁浅在河口浅滩,用船体堵住航道,为后续船只争取时间。
“不能让鞑子进来!”曾化龙满身是血,站在残破的船头嘶吼,“撞上去!撞沉他们!”
登州水师剩余的战船全速撞向那两艘搁浅的敌船。木结构对撞的巨响中,三艘船绞在一起,燃起大火。火焰顺着流淌的“不灭火”蔓延,很快将整个河口变成一片火海。
多铎的后续船队被火海阻挡,暂时进不来。
但李维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多铎还有陆军——三万骑兵就在二十里外,一旦他们赶到,这脆弱的堤坝根本守不住。
“慈烺!”他朝西段喊,“带潘先生和所有人,上船!撤!”
朱慈烺一愣:“父皇,堤守住了,我们……”
“守不住了!”李维指向东面地平线。那里,尘土冲天——不是暴雨激起的泥雾,是骑兵奔驰扬起的尘烟。
多铎的骑兵,提前到了。
而且不是从预期的北面来,是从东面——他们绕过了黄河泛区,从相对干燥的南岸包抄过来了!
“上船!全部上船!”李维嘶声下令,“沿减河往南撤!快!”
人群开始混乱地涌向漕船。但船只有限,最多装一千人,而这里还有近万民夫和士兵。
“老人、孩子、伤员先上!”朱慈烺在人群中维持秩序,“青壮年跟我留下断后!”
“胡闹!”李维冲过来,一把抓住儿子,“你上船!这是旨意!”
“那父皇呢?!”
“朕……”李维顿了顿,笑了,“朕是皇帝,皇帝要最后一个走。”
父子对视。
暴雨不知何时停了,残月从云隙露出,照着这片狼藉的土地。东面,骑兵的马蹄声已如雷鸣般清晰。
“儿臣遵旨。”朱慈烺忽然跪下,重重叩首,“但请父皇答应儿臣一件事。”
“说。”
“若儿臣今日战死,请父皇……一定活下去。”少年抬头,眼中泪光与火光交织,“因为大明可以没有太子,不能没有父皇。”
说完,他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向正在登船的人群,组织老弱撤离。
李维看着儿子的背影,喉头发紧。他转身,对高第道:“高将军,带还能战的人,跟朕来。我们在减河口再筑一道防线——用沉船、用尸体、用所有东西,拖住多铎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呢?”
李维望向南方,那是长江的方向:“一个时辰后,太子应该已经走远了。至于我们……”
他拔出腰间那柄许久未用的佩剑:
“就看看天命,还留不留大明了。”
减河口,火海映天。
第一队满洲骑兵已冲上堤坝,马刀在残月光下泛起寒芒。
而在他们对面,李维带着不到五百人,站在用沉船和沙袋垒起的简陋工事后。
五百对三万。
最后的时间,开始流逝。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