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禄说的。”崇祯看向西南方向那片黑黢黢的山影,“那里是三省交界,山高林密,清军骑兵进不去。传令,所有残部,往天堂寨集结。”
“可百姓……”
“百姓能跟上的就跟,跟不上的……”崇祯闭上眼睛,“各自逃命吧。”
这是最残酷的命令,但也是最现实的。乱世之中,能活一个是一个。
队伍转向西南。郑森分出一百骑兵,沿路收拢散兵和百姓,指引方向。他自己率四百人断后。
夜色渐深。
霍山方向的大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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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南京城外。
张献忠站在紫金山顶,看着脚下这座灯火稀疏的城池。二十万大西军已经完成了对南京的合围——东面是长江,北面是玄武湖,西面南面全是他的营寨。
“大王,探子回报,南京城里……没多少兵。”孙可望低声道,“吴三桂走时带走了精锐,剩下的都是老弱残兵,加上些士绅家丁,最多两万。”
“两万?”张献忠咧嘴笑了,“老子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传令,明日辰时,四面攻城!告诉弟兄们——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金银财宝,女人粮食,谁抢到是谁的!”
众将欢呼。
只有汪兆麟皱眉:“大王,多尔衮那边……”
“多尔衮在打崇祯,顾不上咱们。”张献忠挥手,“等老子拿下南京,坐稳了龙椅,他多尔衮来了也得叫一声陛下!”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霍山的方向:
“崇祯啊崇祯,你种你的地,老子……坐老子的江山。看谁笑到最后!”
狂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而在南京城里,钱谦益正跪在孝陵前,老泪纵横。
他身边跪着几十个江南士绅,都是当初迎接吴三桂入城的人。如今吴三桂跑了,崇祯远了,张献忠来了,他们……成了弃子。
“列祖列宗在上,”钱谦益叩首,“不肖子孙钱谦益,无能守土,无颜见君。今日……唯死而已。”
他起身,对身后众人:“诸公,各自回家吧。城破之时,是降是死……自己选。”
有人痛哭,有人沉默,有人眼中闪过异光。
这一夜,南京城无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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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一,子时,长江口。
郑芝龙的船队借着夜色,驶近了澎湖列岛。三百艘战船,其中五十艘是荷兰式夹板船的仿制品,侧舷装了新式火炮——那是汤若望根据崇祯提供的图纸改良的,射程比荷兰原装货还远半里。
“大当家,荷兰人的炮台在妈宫屿上,有二十四磅炮八门。”郑彩指着海图,“揆一吃了崇明的亏,把剩下的战舰都集中在这里了,约二十艘。”
“二十艘?”郑芝龙冷笑,“老子三百艘船,堆也堆死他。传令,分三队——一队佯攻妈宫屿,吸引炮火;二队绕到侧翼,抢滩登陆;三队……直接冲港,烧船!”
“可荷兰人的炮……”
“炮再厉害,也得有人开。”郑芝龙眼中闪过狠色,“老子今晚,就要让这些红毛夷知道——这东海,姓郑!”
炮声在子时三刻响起。
不是荷兰人先开炮,是郑家船队抢先齐射。改良火炮的射程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荷兰炮台还没进入射程,郑家的炮弹就已经砸过来了。
“轰!轰轰!”
妈宫屿上火光冲天。荷兰守军慌乱还击,但炮弹大多落在海面上,激起徒劳的水柱。
与此同时,一百艘快船借着炮火掩护,冲进了澎湖湾。船上载的不是兵,是浇了鱼油的柴草——火船。
“点火!放!”
火船顺风漂向荷兰战舰。有些被击沉,但更多的撞上了敌船。火焰在木质船体上迅速蔓延,荷兰舰队陷入一片火海。
揆一在旗舰上嘶声下令:“转向!冲出港湾!”
但港湾出口,已经被郑家主力船队堵死了。
“总督阁下,我们……”副官声音发颤。
揆一看着四周的火光,看着那些正在沉没的战舰,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想起离开阿姆斯特丹时,东印度公司董事们的嘱托:“打开中国的门户,让荷兰的旗帜飘满东方。”
可现在……
“投降吧。”揆一颓然坐下,“告诉郑芝龙,我们……愿意谈判。”
副官愣了:“总督,这……”
“这什么?”揆一苦笑,“你以为我们还有选择?要么死在海上,要么……像葡萄牙人那样,租块地,做做生意。选吧。”
东方泛起鱼肚白。
郑芝龙站在船头,看着荷兰旗舰升起的白旗,眼中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这一仗他赢了。
但赢了的代价是——从此以后,郑家和荷兰,再无转圜余地。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大陆的方向。
“崇祯啊崇祯,老子把身家性命都押给你了。你可……千万别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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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一,黎明,天堂寨山道。
崇祯被抬进山寨时,已经陷入半昏迷。军医撕开他的衣服,倒吸一口凉气——左肋的伤口深可见骨,感染化脓,高烧已经烧得他脸颊凹陷。
“陛下……陛下您撑住啊!”王承恩哭得像个孩子。
山寨里一片混乱。陆续撤到这里的残兵和百姓加起来不到五千人,个个带伤,缺医少药,粮食也只够三天。
朱慈烺是午时赶到的。他左肩的刀伤草草包扎,脸色苍白如纸。看到父皇的模样,少年差点晕厥。
“父皇……父皇……”
崇祯在昏迷中似乎听到了儿子的声音,艰难地睁开眼。他嘴唇干裂,声音微弱:“慈烺……百姓……百姓来了多少……”
“来了……来了三千多。”朱慈烺强忍泪水,“其他的……走散了,或者……”
他没说下去。
崇祯闭上眼睛,良久,才又开口:“吴三桂……李定国……张天禄……”
“吴将军战死在霍山北门。李将军……下落不明。张将军在鹰嘴岩断后,应该……”朱慈烺说不下去了。
崇祯沉默。
阳光从山寨木窗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曾经意气风发、要“开新天”的穿越者,此刻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末路君王。
“慈烺,”他忽然说,“朕……可能撑不过去了。”
“父皇!”
“听朕说完。”崇祯握住儿子的手,“如果朕死了,你就是皇帝。记住三件事:第一,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第二,百姓在,国就在;第三……”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
“第三,别学朕。朕太贪心,什么都想要,结果……什么都没守住。”
朱慈烺泪如雨下。
就在这时,寨外突然传来喧哗。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进来,跪倒在地:
“陛下!殿下!南京……南京急报!”
“说。”
“张献忠……张献忠攻城了!钱谦益……钱谦益开城投降!南京……南京破了!”
崇祯浑身一颤,一口血喷出,染红了身上的薄被。
“父皇——!”
朱慈烺的嘶喊声,在山谷中回荡。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多尔衮接到南京城破的战报时,摔碎了最喜欢的玉杯。
“张献忠……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传令全军,放弃追击崇祯,调头南下!本王要在南京城下……会会这个大西王!”
九月初十到十一,这两天一夜。
霍山血战,南京城破,澎湖海战。
天下的棋局,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