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黎明前夜
九月十二,寅时,天堂寨。
崇祯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左肋伤口传来的剧痛像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高烧让他的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现在还不能倒下。
“陛下……陛下您醒了!”王承恩惊喜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崇祯艰难地转动眼球。简陋的木屋里挤满了人:朱慈烺跪在床边,脸上泪痕未干;郑森、杨洪、还有几个军医都围在一旁。烛火在晨风中摇曳,把所有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水……”崇祯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朱慈烺急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父亲喝下。水流过干裂的嘴唇,崇祯感到一丝清明回归。他看向儿子,看到少年左肩包扎处渗出的血迹,心中一痛。
“慈烺……你的伤……”
“儿臣没事。”朱慈烺强忍泪水,“父皇,您一定要撑住,军医说只要熬过今天……”
“军医还说什么?”崇祯打断他,语气异常平静。
屋里瞬间死寂。军医战战兢兢跪倒:“陛下……伤口化脓已入肌理,若……若今夜高烧不退,恐有……恐有血毒之危。”
血毒——败血症。崇祯心中了然。在没有抗生素的十七世纪,这几乎是死刑判决。
但他穿越而来,本就多活了两年。从煤山那棵槐树下开始,每一刻都是赚的。
“你们都出去。”崇祯说,“慈烺留下。”
众人迟疑,但在皇帝的眼神逼视下,还是默默退了出去。王承恩最后一个离开,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父子二人。
“慈烺,扶朕起来。”崇祯说。
朱慈烺小心地扶父亲靠坐在床头。这个动作让崇祯额角渗出冷汗,但他咬牙忍住了。
“地图。”崇祯指向枕边的油布包。
朱慈烺打开,里面是那张标注着秘密路线的羊皮地图。崇祯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天堂寨到巢湖,再到长江入海口。
“这条路……是朕两年前就准备好的。”崇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当时朕想,若南京守不住,就带你们从海上走。三宝太监下过西洋,郑和去过南洋……大海那边,有咱们汉人的活路。”
朱慈烺握紧地图,指节发白。
“可是父皇,现在咱们还有兵,还有杨堂主带来的两千人,还有……”
“还有三千残兵,五千百姓,粮食只够三天。”崇祯接话,眼中是超越痛苦的清明,“慈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告诉朕,按常理,现在该怎么办?”
朱慈烺沉默片刻,低声道:“按常理……该分散突围,各自逃命。”
“对。”崇祯点头,“可朕不想按常理来。”
他握住儿子的手,那只手因为高烧而滚烫:“这两年来,朕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朕在煤山真的死了,大明会怎样?李自成坐不稳北京,多尔衮会入关,张献忠会屠川,然后……满清坐天下,汉人剃发易服,再过两百年,洋人用炮舰轰开国门。”
朱慈烺听不懂最后一句,但前面的话让他浑身发冷。
“可现在不一样了。”崇祯眼中燃起某种近乎疯狂的光,“朕活着,你活着,咱们还有兵,还有船,还有……海。”
“父皇的意思是……”
“去海上。”崇祯的手指重重点在长江入海口,“但不是逃。是去海上——建国。”
这两个字让朱慈烺瞳孔骤缩。
“陆上咱们打不赢了。”崇祯苦笑,“张献忠二十万,多尔衮五万精锐,吴三桂死了,李定国失踪……再在陆地上纠缠,咱们这点家底迟早拼光。但海上不一样——”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不得不停顿片刻才继续:
“郑芝龙有船,有懂航海的人;汤若望会造炮,会看星象;朕在武英殿密室里留的那些图纸,能造出比红毛夷更好的船。咱们去台湾,去吕宋,去……去所有汉人去过的地方。在海上练兵,在海上种粮,等十年,二十年,再打回来。”
朱慈烺呆呆地看着父亲。这个想法太疯狂,太……不可思议。
“可是父皇,海上风浪,海上孤岛,海上……”
“海上才有活路。”崇祯的眼神无比坚定,“慈烺,你记住——这天下最大的错误,就是把眼光只盯着中原这片地。大海那边,有比中原大十倍、百倍的世界。郑和去过,但他只是去看看。咱们……要去占住。”
屋外传来脚步声,杨洪的声音响起:“陛下!殿下!山下有白莲教弟兄送来急报!”
“进来。”
杨洪推门而入,独眼中满是血丝:“陛下,张献忠昨日破了南京,钱谦益开城投降。多尔衮大军已到滁州,最迟明日兵临南京城下!”
意料之中的消息。崇祯反而笑了:“好……好得很。让他们狗咬狗。”
“陛下,咱们现在……”
“杨卿,”崇祯看向这位白莲教老人,“你带来的两千人,加上寨里原本的,总共多少?”
“能战者两千八百,另有百姓三千余。”
“够用了。”崇祯挣扎着想下床,朱慈烺急忙扶住。他站在地上,虽然摇摇欲坠,但腰杆挺得笔直:
“传令全军:第一,即刻整队,午时出发;第二,目标不是海上——是南京。”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陛下,您刚才不是说……”
“朕是说最终要去海上。”崇祯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但不是现在。现在张献忠刚破南京,军纪涣散;多尔衮急于争功,轻敌冒进。这两条恶狗要在南京城下打架……咱们不去凑个热闹?”
他走到墙边,手按在那幅简陋的江淮地图上:
“杨卿,你熟悉南京地形。咱们三千人,趁乱潜入城中,放火,传谣,制造混乱。等张献忠和多尔衮打得两败俱伤……”
他转身,看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