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沧海孤帆(1 / 2)

第一百三十四章 沧海孤帆

崇祯十七年十一月初三,北纬二十二度,东经一百四十度,太平洋深处。

东行船队离开“郑和泊”环礁已八日,航行异常顺利。东北季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劲,每日航程超过一百八十里。但越是顺利,郑芝龙眉间的忧虑就越深。

“镇海号”舰桥上,这位海上枭雄举着六分仪测量太阳高度,嘴里喃喃计算着纬度。放下仪器后,他转身对崇祯道:

“陛下,我们可能偏离航线了。”

崇祯正俯身查看海图,闻言抬头:“偏离多少?”

“按郑和海图标注,此刻我们应该在北纬二十一度左右。但实际测量是二十二度半,偏北了。”郑芝龙手指点在海图空白处,“这一带没有岛屿参照,只能靠星象和太阳定位。若持续偏北,可能会错过‘千岛环礁’。”

“原因?”

“海流。”郑芝龙面色凝重,“我们遇上了一股强劲的向北暖流,船在不知不觉中被推离了航线。这股流……海图上没有标注。”

崇祯沉默片刻。航海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前人的经验突然失效,面对完全未知的海域。

“能修正吗?”

“可以,但要增加航程。”郑芝龙计算着,“需先向东行驶,脱离这股海流影响区,再折向东南。至少要多走五天。”

五天,意味着淡水粮食的额外消耗,意味着与后方船队会合时间的推迟,更意味着……风险。

“就按你说的办。”崇祯果断决定,“传令各船,调整航向为正东。”

命令刚下达,了望哨的惊呼就传来了:

“西南方向!船帆!是西洋船的帆!”

所有人扑到船舷边。千里镜里,西南海平线上确实出现了点点白帆,数量不多,只有七八艘,但船型高耸,正是荷兰战舰的典型特征。

“阴魂不散。”郑芝龙啐了一口,“传令:舰队进入战备!神机舰前出警戒!”

“且慢。”崇祯按住他的手臂,“先看清虚实。若只有七八艘,不像是主力舰队,倒像是……侦察分队。”

果然,那几艘船并未直冲过来,而是在五里外开始迂回,明显是在观察。

“他们在确认我们的实力和航向。”施琅虽留在后方,但他的副将陈永华此刻分析道,“荷兰人吃了上次的亏,这次学聪明了,不贸然进攻,只跟踪监视。”

“那就让他们看。”崇祯冷笑,“传令:各船保持航向,不必理会。但火炮装填,随时准备。”

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博弈——既展示实力,又不主动挑衅。荷兰侦察船果然不敢靠近,只远远吊着,如影随形。

接下来的三天,这支“尾巴”始终跟在船队西南方向,距离保持在四到六里。夜里,他们甚至会点燃火把,明目张胆地宣示存在。

“这是在施加压力。”郑芝龙分析,“让我们时刻紧张,消耗我们的精力和物资。”

“那就给他们点压力看看。”崇祯忽然道,“郑公,你之前说过,汤若望还留下一种‘水底雷’,对吧?”

郑芝龙眼睛一亮:“陛下是说……”

“今夜月黑风高,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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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六,子夜。

海面漆黑如墨,只有星光稀疏。三艘小型快船悄悄从船队中驶出,每艘船上载着四枚“水底雷”——这是汤若望改良的版本,用密封木桶装填火药,内置燧石发火装置,可在预定深度爆炸。

水手们都是郑家豢养的死士,精熟水性。他们潜入冰冷的海水,将水底雷布置在荷兰侦察船可能的航线上,然后用浮标标记位置——浮标很小,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任务完成后,快船返回。黎明时分,船队突然调整航向,朝东南疾驰。

荷兰侦察船果然跟进。他们保持着安全距离,却不知已经驶入雷区。

辰时三刻,第一声闷响从海底传来。

轰——

水柱冲天而起,一艘荷兰巡航舰的船底被炸开大洞。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八枚水底雷先后引爆,三艘荷兰船当场失去航行能力,其余船只惊慌失措地转向。

“打旗语。”崇祯站在“镇海号”船头,淡淡道,“告诉他们:再跟,下次炸的就是旗舰。”

旗语打出后,剩余的荷兰侦察船果然停止追击,开始救援落水同袍。船队趁机加速,很快将他们甩在身后。

“陛下神算。”郑芝龙由衷赞道。

“不是朕神算,是汤若望神算。”崇祯望着渐渐远去的荷兰船影,“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准备了这些后手。我们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话虽如此,但危机并未解除。荷兰人既然派出了侦察船,主力舰队很可能就在附近。而更紧迫的问题是——

“陛下,淡水又告急了。”朱慈烺虽未同行,但他的副手前来汇报,“虽然从环礁补充了淡水,但航行消耗太大,加上多走的航程……现在存量只够十二天。”

“千岛环礁还要多久?”

“按现在的航向和速度,至少还要……十八天。”

六天的差额。

崇祯闭上眼睛。这已经超越了节水和冷凝法能解决的范围。两万多人,每天至少需要四百石淡水,六天就是两千四百石——相当于二十艘船的载重量。

“传令各船船长,来‘镇海号’议事。”

一个时辰后,一百三十七艘船的船长聚集在甲板上。听完情况通报,所有人都沉默了。

“只有一个办法。”一位老船长艰难开口,“减少配给。从每日两升降到一升半,甚至一升。或许……能撑到。”

“一升水?”另一个年轻船长反对,“这种天气,一升水连命都保不住!会死人的!”

“那你说怎么办?等着全船队渴死?”

争吵声渐起。海上男儿性子直,生死关头更是寸步不让。

“肃静!”郑芝龙一声暴喝。

甲板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向崇祯。

崇祯缓缓走到众人面前,没有长篇大论,只问了一个问题:

“诸位,你们当初为什么选择出海?”

沉默。

“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是因为想搏个前程?还是因为……”他顿了顿,“相信华夏文明不该就此断绝,想为子孙后代找一条新路?”

一位满脸风霜的老舵手忽然开口:“陛下,小的不懂什么文明不绝。小的只知道,郑和公公当年下西洋,带回来胡椒、琉璃、狮子,让咱们知道天下之大。小的就想……就想看看,海的那边是什么。”

很朴实的理由,却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好奇心。探索欲。对未知的渴望。

这是人类文明最原始也最强大的驱动力。

“好。”崇祯点头,“那朕问第二个问题:若此刻调头返回,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这次回答整齐划一。

已经走了几千里,经历了风暴、瘟疫、海战,眼看就要到达传说中的新大陆,这时候调头?

死也不甘心。

“那第三个问题。”崇祯环视众人,“若必须用一部分人的牺牲,换取大部分人抵达新土,谁愿牺牲?”

这个问题太残酷,甲板上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郑芝龙单膝跪地:“臣愿率敢死队,乘快船寻找水源。若找不到……臣不回来。”

“臣也愿往!”陈永华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