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认亲借势(2 / 2)

徐渊抬眼望去,前厅的方向,隐隐传来了说话声。他脚步未停,只是眸光愈发沉静,如同深潭,不见底,亦不见波。

至于这位突然登门的王姨母,所为何来?

徐渊几乎瞬间便有了清晰的推断。慕容博“死”了,死得猝不及防,纵使对外宣称是急病而亡,可江湖人眼毒,燕子坞这潭水,自此便再难平静。表面上看,燕子坞依旧有四大家臣撑持,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个个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好手,忠心耿耿,能打能扛;坞中佃户仆役也皆是慕容家多年的心腹,看似固若金汤。可明眼人都清楚,没了慕容博这根定海神针,燕子坞便等于折了最锋利的爪牙。

王老夫人一介女流,纵使手腕再强,终究少了几分江湖威慑力;膝下幼子慕容复,今年不过四岁,尚是个懵懂顽童,连刀剑都握不稳,更别提撑起门户。这般境况,就像一块肥肉,摆在了虎狼环伺的江湖里。那些往日里忌惮慕容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狠角色,那些与慕容家有过龃龉旧怨的门派,那些专捡软柿子捏的宵小之徒,怕是早已嗅到了腥味,正磨着牙,伺机试探。

而他徐渊,恰恰在这个节骨眼上,于竞争激烈的平江府解试中脱颖而出,一举高中举人。

姑苏城里,但凡有点门路的人家,怕是都已听闻了这个消息。一个十四岁便得中举人的少年,背后还有个官居四品的祖父撑着门第,未来的仕途几乎是一片坦途。这份功名,在寻常百姓眼里是光宗耀祖的荣耀,在燕子坞眼里,却是实打实的官方潜在影响力——有了他这个举人老爷的亲眷身份傍身,那些想打燕子坞主意的人,便不得不掂量掂量,动慕容家的人,会不会得罪一个前途无量的朝廷士子,会不会引来官府的关注。

对于任何想在地方上安稳立足的家族而言,哪怕是心怀复国大梦的慕容家,这份庇护都是一层极有价值的保护色,更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如此一想,王老夫人的来意便昭然若揭——“认亲”是表,“借势”才是实。

思忖间,脚下的青石板路已走到了尽头,前厅的雕花木门近在眼前。廊下悬挂的铜铃,被风一吹,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

徐渊停下脚步,抬手理了理素色中衣的衣襟,又将腰间的玉带轻轻扶正。他微微垂眸,将眼底所有的洞悉、思量,乃至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尽数敛去,再抬眼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神情——带着几分十四岁少年初见长辈的拘谨,又不失书香门第子弟的从容礼数。

他抬脚,跨过那道门槛,缓步步入厅中。

厅内的陈设雅致而不失气派,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屏风上镂着缠枝莲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茶香。主位旁的一张梨花木椅上,坐着一位年约四旬的妇人,正是王老夫人。

她身着一袭沉香色遍地金褙子,衣料上织着细密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头戴的点翠福寿掩鬓,翠色鲜亮,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珍品;腕间套着一对羊脂玉镯,衬得她的手腕愈发莹白。她的面庞,与记忆中母亲的画像有五六分相似,一样的柳叶眉,一样的挺翘鼻,只是眉眼间的线条更显刚硬,颧骨微微凸起,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久居上位、不容置喙的当家主母气派。

此刻,她正端着一盏雨过天青色的瓷杯,修长的手指捏着茶盖,一下一下,细细地撇去浮在茶汤表面的茶沫,动作优雅娴静,可那双眸子,却锐利得如同鹰隼,在徐渊踏入厅门的瞬间,便已落在他身上,从他的发冠,到他的衣饰,再到他的步态神情,一丝一毫,都不曾放过。

而在她身侧的一张小椅子上,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

那孩子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缎小袄,领口袖口滚着雪白的貂毛边,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帽檐上的虎须随着他的小动作轻轻晃动。他约莫四岁的年纪,脸颊肉嘟嘟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极了藏着星辰的黑琉璃,正好奇地四下张望,一会儿瞅瞅墙上的山水画,一会儿盯盯案上的青瓷瓶,小手则无意识地摆弄着脖颈间挂着的一枚羊脂玉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是慕容家的信物。

这便是慕容复了。

此刻的他,眉眼间尚带着孩童的天真烂漫,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乖巧得像个寻常人家的稚子,谁能想到,数十年后,这个孩子会被“复兴大燕”的沉重枷锁压得喘不过气,会为了那镜花水月的帝王梦,不择手段,机关算尽,最终落得个心智失常、疯癫一生的下场?

徐渊看着那孩子懵懂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却只是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