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笔锋一转,直切当世要害,写道:“理当代之财,不可泥古,不可执一。当取《管子》察时变、通农商之智,以应市井流转之速;借《周礼》立纲纪、明权责之纲,以杜兼并擅利之弊。而终须以一句为验: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此句正是王安石变法反复标榜的核心宗旨,看似呼应当朝大政,可后文笔意微转,暗藏警醒:“若徒摹《周礼》之名目,强推官营之形式,不察州县实情、不恤民生艰困,则名为复古,实为刻削;名为富国,实病天下。”一语既出,既合考场风向,又守住自身立场,点破机械照搬经典、脱离实务的致命弊端。
经义落墨完毕,他稍作调息,便转而直面最为尖锐的策问。这一题,他不做空论,全以亲见亲闻为骨,字字皆有实据。开篇先承题立论,不疾不徐:“均输、市易、募役诸法,朝廷初行,本意甚善,意在纾国用、抑兼并、宽民力,非为苛敛也。”先给新法定下“本意良善”的基调,避开直接否定的雷区,也合祖父“不涉极端党争”的叮嘱。
随后便以姑苏故土、淮南漕运的亲眼所见,层层剖开弊病。写均输法,先肯其“调剂东南余缺、平抑京城物价、减转运之耗”的实效,随即笔锋锐利如刀,直指执行溃烂:“然法行于下,全操于胥吏、押纲之徒。官颁‘平价’,吏则阴压低收,强取农商之货;漕运转输,层层克扣,水路勒索,陆路侵吞。粮米则掺沙,布帛则抽丝,良法美意,未及于民,先肥吏囊,是法非不善,而行之者坏之也。”
写募役法,先明其进步之处:“以钱代役,使耕者不离田亩,工商不废本业,较之古昔差役扰民,实为良改。”随即又列乡间实情,句句切中要害:“然东南州县,多有小农无现钱,只得粜粮售丝以换役钱,官吏又于折纳之际,刻意抬高粮、帛、丝、麻折价,一石之谷仅值半贯,官定折纳却作一贯,是无形之重敛,甚于明征。贫者益困,富者反可巧避,与‘宽民’之本意,渐行渐远。”
通篇行文,无一句谩骂新法,无一字偏激攻讦,反而处处先承其善,再析其弊,弊不在法之初心,而在吏治之坏、执行之歪、人性之贪。写到结论处,徐渊敛去所有锋芒,只留冷静通透的至理,笔力沉厚,一字千钧:“臣愚以为,法无善恶,唯在得人。不得其人,虽尧舜之良法,适足为奸吏渔利之资;得其人,虽秦政之苛术,亦能宽缓调济,便民利国。故今日天下之急,不在迭出新法、更张制度,而在痛革吏治、严考成、信赏罚、清蠹虫,使良法能行于良吏之手,美意能达于小民之家。则国用可饶,民心可安,法度可久。”
这一行行文字,是他北行千里的亲眼所见,是祖父执掌太府寺阅尽账册的实务真知,更是两世阅历淬炼出的、超越新旧党争立场、直指治国根本的冷峻灼见。不站队、不逢迎、不怯懦,只论事实、只讲实务、只守本心。
三场考试,连考三日。贡院内晨昏交替,唯有号舍中的灯火长明,寒风夜夜刺骨,干粮只有冷硬糕饼,饮水只是冰凉井水。徐渊端坐窄舍之内,除必要饮食、调息之外,尽数心力倾注于卷册之上,反复斟酌、修改、誊清,每一字都力求稳妥,每一句都力求有据,不敢有半分疏漏。三日下来,身躯虽依旧挺拔,心神却已近乎耗尽——这不是寒窗苦读的疲累,不是饥寒交迫的困顿,而是将一生才学、全部思考、乃至仕途前程的风险,尽数倾注笔端的极致消耗。
第三日酉时,终场铜锣三响,声震贡院,久久不绝。
“停笔!收卷!不许再书一字!”监考官、巡绰官齐声高喝,声浪传遍号舍巷道。
徐渊缓缓放下笔,将试卷依序叠好,卷面抚平,静待差役前来收卷。试卷被逐一收去,送往弥封所糊名、誊录,杜绝徇私。他起身整理衣衫,弯腰收拾笔墨,动作缓慢而平静,无喜无悲。
踏出号舍,沿着狭长巷道缓步前行,巷道两侧,无数举子或颓然坐地,或仰天长叹,或相拥而泣,或面如死灰,或强作欢颜——有人自觉文章合了主考心意,以为前程可期;有人自知立论偏驳,已然心死;有人耗尽心力,只余茫然。
徐渊随着人流走出贡院侧门,寒风扑面而来,刺得脸颊微疼,天边已是暮色四合,晚霞染透半边天际。他站在石阶之上,望着门前熙熙攘攘、百态丛生的人群,面色平静如水,可眼底深处,那股连日凝聚的锐光已然淡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那是心力燃尽后的空茫,是赌上全部立场与才学后的释然,也是对未知前程的淡然。三日考场,他未违本心,未迎合派系,未虚言欺世,已尽己所能。至于名次高低、录取与否,已非他所能掌控。
风卷残云,暮色渐浓。徐渊微微挺直脊背,腰间玉蝉微凉,贴着心口。他抬步走下石阶,汇入归府的人流之中,身影沉静,却带着一股历经文场淬炼后的笃定。
真正的较量,已从笔端,转向了贡院深处的阅卷房。而他能做的,已然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