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立在人群外围,身姿挺拔,不挤不抢,静静望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姓名。目光缓缓扫过,很快便寻到了自己的名字,甲科中游偏下,分毫未差。他神色平静,无半分欣喜,亦无半分失落,眉眼间淡得如一潭深水,无波无澜。
这个结果,他早已料到。早在书房中与祖父论及科举取舍、朝堂局势的那一刻,在他落笔写下那些不偏不倚、冷静剖析,既不刻意逢迎新党、也不偏激依附旧党,只道实情、论实弊的文字时,这份两边不讨好、却也难被轻易抹杀的结局,便已注定。
他缓缓抬起头,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皇城巍峨的方向。宫阙檐角隐在春日薄寒的雾气中,庄严而遥远。省试不过是仕途的第一道关卡,是考官们的笔墨权衡,而前方,还有由当今圣上亲自主持、定夺最终甲第的殿试。那是直面天子的时刻,他这份不新不旧、只论实务、言辞切直的见识,既不得旧党全然偏爱,也不被新党全然接纳,在御座之前,又将迎来怎样的评定与审判?
春风卷过,拂动他腰间素带,寒意侵衣,却丝毫未动他心神。徐渊收回目光,转身便往人群外走去。身后是看榜士子的喧嚣躁动,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人间百态,他的背影置身于这喧闹人潮之中,不与旁人攀谈,不随众喜怒,显得格外孤独,可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他心中清楚,自己所选的路,本就不是趋炎附势、依附党派的坦途,而是一条少有人同行、只循本心、只论实务的独行之路。这条路或许坎坷,或许孤寂,却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
一路思索,徐渊回到徐府已是申末时分,残阳将尽,暮色如同淡墨一般自天际漫下来,笼住整座汴京城池。街巷间行人渐疏,偶有晚归的车马轱辘声掠过坊墙,春风带着料峭寒意,卷着街边残落的柳丝,轻轻拂动徐渊的衣袂。
徐府朱漆大门静立巷中,门侧两盏羊角灯笼早已燃起,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晃荡,将他孤挺的身影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颀长而静穆。他步履平稳,踏过府中庭院,廊下的青苔沾着晚露,脚下无声,周身还带着放榜处人潮的喧嚣余味,神色却始终淡如止水,不见半分起伏。
他没有径直返回自己居住的东跨院,脚下一转,便朝着祖父徐迁常住的正院书房行去。这座书房是徐府最静的所在,亦是祖父平日理事、读书、思忖朝局之地,寻常仆从不敢近前。行至门前,只见木门并未关严,只虚虚掩着,一道暖融融的烛光自缝隙间透出来,混着一缕清和淡雅的陈年檀香,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飘散,让人一靠近,便觉心神安定。
徐渊抬手,指节轻叩门板三下,声响清浅。
屋内当即传出徐迁那沉稳而略带沧桑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历经世事的威严,一听便知早已等候在此:“是渊儿吧,进来。”
徐渊轻推房门而入,反手将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室外的暮色与寒风。书房内陈设简雅而不失气度,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案头铺着素笺,搁着湖笔、徽墨、端砚,一旁整齐码放着文册与经卷,空气中除了檀香,还浮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
徐迁正端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捏着一卷账册——那是关乎地方田赋、新法施行相关的簿记,他指尖虽搭在纸页上,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间,显然早已心不在焉,只是枯坐等候。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摆着一把紫砂壶,两只白瓷茶盏,壶口微腾热气,是刚沏好的双井茶,茶香清冽,正是徐渊素日爱饮的滋味。
听见脚步声,徐迁缓缓抬眼。老人家目光不锐,却深邃如渊,只在徐渊脸上静静停留片刻,自他平静无波的眉眼、挺直的肩背、淡然无喜的神色间,便已洞见其心底深藏的那一丝波澜——并非不甘,并非怨怼,而是早有预料的沉静,与一份不为人知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