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生,似乎就这样盖棺定论了。一个“因公殉职”的、负有事故主要领导责任的、前油田党委书记。
“腊子河”特大安全事故,似乎也因为孙德海的死亡和迅速被定性为主要责任人,而逐渐从舆论的风口浪尖、从上级严厉追责的焦点中,慢慢降温、淡化。
调查还在继续,问责也在进行,但方向和力度,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更多的板子,打在了苏江油田内部那些“具体”的责任人身上。
生活服务公司的赵书记、钱总被迅速免职,但是免于移交司法机关(算是他们掩口的报答)。
一批相关的中下层干部(科级和股级)受到党纪政纪处分;甚至被起诉。
郑局长被给予党内严重警告、行政记大过处分,调离领导岗位,安排了一个闲职(总公司副总经济师),算是“平稳着陆”。
石油总公司层面,除了那位出席追悼会的副总经理象征性地做了一个“检讨”,邹同河本人,以及总公司领导班子,仿佛从这场导致十八人死亡、一名正局级干部猝死的惊天事故中,神奇地“脱身”了。
至少,在明面上的责任追究中,他们安然无恙。孙德海的死,像一块吸满了污水的海绵,将大部分的火力和罪责,都吸附、承载了过去。
看起来,似乎真的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事故有了“交代”,责任人受到了“严惩”,上级的怒火得到了“平息”,舆论的热度开始“降温”。
邹同河稳坐钓鱼台,总公司秩序“井然”。只有孙德海,永远地躺在了冰冷的地下,带着“主要责任人”的标签,以及额头上那个早已愈合、却无人再提及的伤疤。
还有那十八个淹死在腊子河浅水里的冤魂,他们的家庭,依然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之中,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真正公正的交代。
邹同河在办公室里,听完了关于事故处理“顺利”推进、孙德海追悼会“圆满”举行、各方面情绪“基本稳定”的汇报后,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长安街的车水马龙,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冷酷的笑意。
孙德海死得好啊。死得真是时候。用他一条老命,换来了大局的“稳定”,换来了他邹同河的“安全”。虽然过程惊险,虽然当时自己也吓出了一身冷汗,但结果,是好的。这就是政治,残酷,但有效。至于良心?那是什么东西?在权力和自保面前,一文不值。
他重新坐回宽大的办公椅,拿起一份新的文件,准备批阅。仿佛“腊子河”事故和孙德海的死,只是一段已经翻过去的不愉快插曲。
办公室已经彻底打扫干净,换了新的地毯,那个被电话簿砸裂的书柜玻璃门也换上了崭新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仿佛那个暴怒的下午,那个倒下的人,从未存在过。
然而,真的过去了吗?
孙德海是死了,但他的死亡,真的堵住了所有的漏洞,掩盖了所有的问题吗?那封正在通过威廉陈的隐秘渠道,向中纪委最高层传递的、关于朱世崇累累罪证的举报信,正在路上。
油城那边,威武油田与油城市地方势力的博弈日趋白热化。
邵远华的硬顶拒绝,像一根刺,扎在邹同河的心头。
还有苏江事故本身,那十八条人命,真的能用孙德海一人的死亡完全抵消吗?那些失去顶梁柱的家庭,那些目睹了整个过程、心知肚明却敢怒不敢言的苏江油田干部,真的会永远沉默吗?
邹同河不知道,或者不愿意去想。他以为风暴已经过去,自己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油老大”。
但他没有意识到,孙德海的死,或许不是风暴的结束,而是一道更黑暗、更猛烈的风暴来临前,那短暂而诡异的平静。
死亡的“价值”被榨取殆尽之后,剩下的,将是更加残酷的清算。而他这座看似坚固的宫殿,根基早已被他自己和身边聚集的蛀虫,腐蚀得千疮百孔。只需最后一阵风,或者,轻轻的一推。
窗外的阳光,明媚而刺眼。但邹同河办公室里的阴影,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重,更加寒冷。
那阴影里,有孙德海未曾瞑目的眼睛,有腊子河十八个冤魂的哭泣,有无数被他践踏过的人的愤怒与期待。
风暴,其实从未远离,它只是在积聚力量,等待那个最终撕碎一切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