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桃花源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晨钟暮鼓,只有永恒的柔和光芒从不知何处洒落,照亮那片永不停歇的桃花雨。
她只知道,每一次从沉睡中醒来,师尊都在。
有时坐在石亭边负手而立,望着桃花林的深处,背影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岳。有时盘膝坐在她身侧三尺处,闭目调息,周身萦绕着极淡的金色光点。
那些光点会轻轻地飘向她,落在她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如同最温柔的抚慰。
她的伤,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好转。
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已经结痂愈合,只剩下淡淡的粉色疤痕。左臂被削去的皮肉,已经完全重生,新生的皮肤比别处更白嫩一些。肩胛的旧伤终于彻底止血,不再隐隐作痛。
甚至连那些细小的、她都没在意的擦伤划痕,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她依旧没有完全恢复。
不是身体。
是……心神。
那一夜三百里的浴血厮杀,那六十名精锐弟子的围杀,那十二名影卫的绝命刺杀,那最后纵身跃下断魂崖的决绝——
这些画面,如同一柄柄锋利的剑,深深刺入她的神魂深处,留下了一道道看不见的伤痕。
每当她闭上眼,那些画面就会浮现。
刑无赦狰狞的面容,温如玉阴冷的笑意,影卫首领那柄无光之剑刺向师尊眉心的瞬间,她自己身上每一道伤口崩裂时的剧痛……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需要时间来让这些伤痕真正愈合。
而这片桃花源,就是她最好的疗伤之地。
“师尊。”
这一天,她终于开口。
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比刚醒来时有力多了。
“嗯。”
凌玄没有回头,依旧站在石亭边缘,望着桃花林深处。
他的背影,如同三千年来从未改变过。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等你伤好。”
“弟子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为师说的是心伤。”
苏晚晴沉默了。
她知道师尊说的是对的。
她的身体可以靠灵药和师尊的力量迅速恢复,但心上的伤,只能靠时间来慢慢愈合。
“可是……”
她还想说什么。
话未说完——
“嗡——!!!”
一道无形的波动,忽然穿透了这片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那波动来得毫无征兆。
没有任何前兆,没有任何预警。
前一瞬,桃花源中还是永恒的安宁,桃花纷飞,柔光如洗。
下一瞬——
一股浩瀚如海的威压,如同天穹倾覆,从九天之上轰然压下!
不是针对某个人。
只是……扫过。
如同神灵俯瞰凡尘,如同天道巡视苍生。
那威压所过之处——
桃花源永恒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
漫天飘落的桃花,在空中凝固了一息!
就连那流淌了三千年的溪水,都停滞了眨眼间的功夫!
而苏晚晴——
她的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不是针对她的威压。
但仅仅是那威压“扫过”时泄露的亿万分之一的余波,就让她的神魂剧烈震颤!
她仿佛看到——
九天之上,有一双眼睛。
一双温润如玉、却冷漠如霜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俯视着整片落魂渊,俯视着这片三百年无人敢入的绝地,俯视着渊底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每一道剑痕。
它在找。
找她。
找师尊。
找那两个胆敢挑衅绝情谷威严的叛逆。
“师……师尊……”
苏晚晴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恐惧。
是神魂层面的本能反应。
就如同蝼蚁感受到头顶有巨兽踩过,就如同游鱼感知到深海有巨鲸掠过——那是生命层次绝对差距带来的、源自本能的颤栗。
凌玄依旧站在石亭边缘。
他没有回头,没有动。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抬起,望向虚无的苍穹。
“断天涯。”
他轻声吐出三个字。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极淡的漠然。
“元婴后期,神念可覆盖方圆千里。”
“以他现在的状态,全力释放神念,可探入落魂渊万丈深处。”
“但这里——”
他顿了顿:
“他进不来。”
话音未落!
“轰——!!!”
第二道神念,更加汹涌地扫过!
这一次,它不再是简单地“扫过”,而是……渗透!
如同潮水漫过堤坝,如同雾气渗入石缝,那道浩瀚的神念试图穿透桃花源与外界的壁垒,试图找到这片小世界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破绽!
苏晚晴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她死死咬着牙,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不能倒。
不能在师尊面前倒。
不能在绝情谷谷主的威压下……屈服!
“镇。”
一个字。
很轻。
从凌玄口中吐出。
如同春风拂过湖面,如同暖阳融雪。
那个字落下的瞬间——
那股渗透而来的神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轰然溃散!
桃花源重新恢复了安宁。
光芒重新亮起。
桃花重新飘落。
溪水重新流淌。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但苏晚晴知道——
它发生过。
而且,它正在……继续。
因为透过那道溃散的神念,她感知到了——
九天之上,那双眼睛并没有离去。
它依旧俯视着这片区域。
依旧在搜寻。
依旧在等待。
等待他们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师尊……”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发颤,但已经比刚才稳定多了:
“他……会发现这里吗?”
凌玄终于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寒意。
“不会。”
他说:
“这里是为师亲手开辟的小世界,以三千年前的修为布下的禁制。”
“断天涯不过元婴后期,就算再修炼三百年,也看不穿这道壁垒。”
“但是——”
他顿了顿:
“他能感知到……这里有异常。”
苏晚晴心中一紧。
“那他……”
“他不会下来。”
凌玄打断了她:
“落魂渊三百年无人敢入,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里有他惹不起的东西。”
“他最多……”
他微微抬头,望向那片虚无的苍穹:
“守在上面。”
断天涯的神念,没有离去。
它就那么悬在落魂渊上空,如同一只无形的眼睛,日夜不停地注视着这片深渊。
第一天。
苏晚晴试图无视它的存在。
她盘膝坐在石亭中,按照师尊教的方法调息,试图让自己进入深沉的入定状态。
但每一次,只要她闭上眼,就能感知到那道神念的存在。
它悬在那里。
不远不近。
不疾不徐。
只是……看着。
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
她无法入定。
无法放松。
甚至无法让自己不去想它。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