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狱的审讯室,位于石窟最深处。
这里没有丝毫雾气,却比入口处更加阴冷。空气沉滞,弥漫着常年不见天日的湿霉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与某种抑制灵力的药物味道。墙壁与地面都是浑然一体的青黑色岩石,坚硬冰冷,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唯一的光源,是室内中央石桌上摆放的一盏“明心灯”——并非寻常灯烛,而是一盏以特殊晶石炼制、散发着稳定白光的法器,光线柔和却能将室内每一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且对谎言与心神波动有着微弱的放大与警示作用。
此刻,石桌一侧,孙长老端坐主位,面色沉凝,目光锐利如鹰隼。他左右两侧,分别坐着任务堂赵长老、执法堂李副堂主,以及一位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明亮、身穿素白麻衣的老妪——这是绝情谷隐世已久的“静心阁”阁主,白长老,专司神魂问心之术,修为高深莫测,地位超然,平素极少露面,此次被孙长老特意请出。
石桌另一侧,秦绝独自坐在一张冰冷的石凳上。他依旧穿着那身锦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色在明心灯的白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却依旧维持着从容的姿态。他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膝上,右手衣袖被刻意拉下,遮住了手腕。
没有禁灵锁,也没有任何刑具。孙长老给了他最后的体面,也给了自己这个曾经的得意弟子,一个“申辩”的机会。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秦绝,”孙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在封闭的石室内带着沉沉的回响,“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想必你心中清楚。林轩、苏晚晴二人,指证你勾结血煞门外堂执事血枭,于葬妖谷设伏,意图加害同门,并带回数样证物。你,有何话说?”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
秦绝闻言,并未立刻反驳或喊冤。他先是微微垂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个“指控”,又像是在酝酿情绪。再次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坦荡与……恰到好处的沉痛。
“孙师叔,”他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强忍着巨大的委屈,“弟子愚钝,实在不知……林师弟与苏师妹,为何要如此诬陷于我。勾结血煞门?残害同门?此等丧心病狂、叛宗逆伦之事,弟子纵有十个胆子,也绝不敢为!”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扫过在场四位长老:“弟子自幼入谷,蒙宗门养育,恩师(指孙长老)教诲,方有今日。心中所念,唯有勤修苦练,光大门楣,以报师恩宗德。岂会自毁长城,行此亲者痛、仇者快之举?此指控,于情于理,于弟子之心性为人,皆不符!还请各位长老明鉴!”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自己摆在了受害者和忠贞弟子的位置。
赵长老眉头微蹙,沉声道:“秦师侄,空口无凭。林轩、苏晚晴带回的证物,有血煞门令牌残片,有指向明确的传讯玉符,其上残留的接收方气息,与你有莫大关联。更有地脉阴灵芝旁的惨烈战场,以及他们二人的道心誓言。你如何解释?”
“证物?”秦绝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苦笑,“赵师叔明鉴,证物可以伪造,气息可以模仿。至于道心誓言……若有人心怀叵测,早有预谋,以特殊手段蒙蔽感知,或者……干脆就是被人胁迫或控制了心神,立下的誓言,又能有几分可信?”
“你的意思是,林轩和苏晚晴被人控制了?或者,那些证物全是伪造的?”李副堂主声音冷硬,“他们二人拼死带回地脉阴灵芝,身负重伤,且所言与我们在葬妖谷外围观察到的一些情况(如爆炸火光、妖兽异动)相符。如何伪造?何人能同时控制他们两个,并布下如此周密的局来陷害你?”
秦绝微微挺直了背脊,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仿佛被逼到了墙角,终于要说出“真相”。
“李师叔问得好。”他深吸一口气,“这正是弟子百思不得其解,也最为心寒之处!弟子自问平日谨言慎行,或许因掌管戒律堂部分事务,执法稍严,得罪过一些人。但绝不曾与人结下需要如此处心积虑、动用血煞门这等外力来陷害的死仇!”
他话锋一转:“然而,此次葬妖谷之事,弟子思前想后,却觉得处处透着诡异。首先,那甲上任务发布得就蹊跷!地脉阴灵芝成熟引动妖兽躁动,固然是实情,但为何偏偏指名要求林轩、墨离、苏晚晴三人所在队伍优先接取?还许以破障丹重利?这本身,是否就是一个诱饵?”
孙长老眼神微动,没有说话。任务发布之事,赵长老之前与他提过,确有秦绝推动的痕迹,但理由看似充分。
“其次,”秦绝继续道,语速加快,“林师弟与苏师妹带回来的所谓‘证物’,血煞令残片、传讯玉符,皆来自血煞门执事血枭。血枭何人?筑基巅峰,凶名赫赫,其营地岂是林师弟他们区区几人能够捣毁,还能从其身上夺得如此关键的物品?若他们真有此等实力,又怎会落得墨离、雷烈、黄灵儿三人陨落,自身重伤垂死的境地?这不合理!”
“再者,”他目光看向孙长老,带着一丝恳切,“师叔可还记得,数月前,幽影涧之事?当时也有所谓‘证据’指向弟子,什么血炼子母蛊副蛊,什么周横的令牌……后来不也查明,是有人蓄意栽赃,意图离间我戒律堂,搅乱谷内吗?弟子当时就怀疑,谷内潜伏着一股敌视我绝情谷、或者敌视弟子本人的外部势力,在暗中搞鬼!此次葬妖谷之事,手法何其相似!皆是利用一些看似确凿、实则经不起深究的‘证据’,来诬陷弟子!”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真的抓住了关键:“弟子甚至怀疑,那血煞门血枭,是否也成了这股外部势力的棋子?或者,林师弟他们,根本就是被这股势力蒙蔽、利用了而不自知!他们的证词、证物,或许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来自血煞门(比如血煞令),假的部分(比如指向弟子的通讯记录)则是那股势力伪造添加,目的就是要借宗门之手,除掉弟子这个可能阻碍他们阴谋的‘绊脚石’!”
“荒谬!”李副堂主喝道,“依你之言,一切都是外部势力的阴谋?那这股势力是谁?有何目的?为何偏偏针对你?”
“弟子不知!”秦绝坦然道,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或许,是与我绝情谷有宿怨的敌对宗门?或许是觊觎葬妖谷中某些隐秘的邪道巨擘?也或许……是谷内某些早已被渗透、心怀异志之人,与外部勾结?他们的目的,或许就是制造混乱,挑起内斗,削弱我绝情谷实力,甚至……图谋更大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与惊悸:“弟子在葬妖谷外围执行巡查任务时,曾偶然感应到谷中深处,有极其古老、极其隐晦的意念波动……绝非寻常妖兽或修士所能拥有。再联想到此次葬妖谷异动规模空前,地脉阴煞暴走……弟子斗胆猜测,葬妖谷下,或许封印或沉睡着某种上古之物!而这股外部势力,他们的真正目标,很可能就是它!弟子……或许是无意中察觉到了什么,才被他们列为必须清除的对象!”
此言一出,连一直闭目养神的白长老,都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球中闪过一丝精光。
葬妖谷有上古隐秘,这在绝情谷高层中并非绝密,但一直是禁忌话题。秦绝此刻提起,恰到好处地将一桩“内部倾轧”的指控,引向了更加宏大、更加扑朔迷离的“外部阴谋与上古秘辛”,瞬间拔高了争论的层级,也为自己可能的“嫌疑”提供了另一种看似合理的解释。
孙长老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目光深沉地看着秦绝。这个弟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天赋心性都是上乘,他曾经寄予厚望。但此刻,秦绝这番辩词,虽听起来有些牵强,却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关于外部势力和葬妖谷上古之物的猜测,确实触动了谷内一些长老一直以来的隐忧。
“你的猜测,不无可能。”孙长老缓缓道,“但这一切,终究只是猜测。林轩、苏晚晴的证词与证物,是实实在在摆在这里的。你指控他们被人控制或利用,可有证据?你言及自身可能因察觉上古隐秘而遭外部势力针对,又有何凭据?”
秦绝脸上露出一丝“挣扎”与“犹豫”,仿佛在权衡什么。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低声道:“弟子……确实没有直接证据。但弟子恳请各位长老,仔细想一想。若弟子真与血煞门勾结,意图在葬妖谷害人,会愚蠢到使用留下如此明显指向自己气息的传讯玉符吗?会放任林轩他们有机会带回关键证物吗?会坐等他们回到谷中指控自己,而不做任何补救或灭口吗?”
“这不合常理!”他斩钉截铁道,“只有一种解释,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精心设计,要将弟子置于死地,同时可能也意在将宗门注意引向错误方向,掩盖他们真实图谋的局!弟子恳请各位长老,万不可被表象蒙蔽,中了奸人之计!当务之急,应是彻查谷内外可疑势力,加强对葬妖谷的监控,防范真正的危机降临!”
他再次深深躬身:“弟子愿配合一切调查,甚至……愿戴罪立功,亲自带队再探葬妖谷,查明异动根源,揪出幕后黑手,以证清白!”
以退为进,反客为主!
不仅否认了所有指控,还将自己包装成了洞察阴谋、忍辱负重的忠贞弟子,甚至主动请缨去最危险的葬妖谷!
一时间,审讯室内陷入了沉默。
四位长老神色各异。孙长老目光复杂,显然秦绝的话触动了他。赵长老眉头紧锁,在权衡各种可能性。李副堂主依旧面沉如水,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白长老则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秦绝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但低垂的眼帘下,那抹猩红与疯狂,再次一闪而过。
他知道,仅凭这番巧言,不可能完全洗脱嫌疑。但只要在长老们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让他们觉得此事另有隐情,无法立刻给他定罪,他就赢得了时间!
而时间,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只要外面的人按照计划行动,只要葬妖谷下的那个“东西”被彻底惊动……
到时候,谁还有空来追究这些“细枝末节”?
他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秦绝,”孙长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之前更加低沉,“你所言,虽有些道理,但终究是推测。林轩、苏晚晴带回的传讯玉符,经白长老亲自感应,其上残留的那道接收方印记,确与你早年损耗的‘玄铁护身令’同源。此乃铁证,你作何解释?”
白长老适时地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同能穿透人心的古井,平静地落在秦绝身上,声音苍老而缥缈:“那丝印记,虽微弱残破,但本源确凿。老身以‘问心术’感应,并无外力伪造或扭曲痕迹。秦师侄,你与此玉符,必有因果牵连。”
面对这最直接的证据,秦绝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与悲愤。
“白长老明鉴!”他直起身,语气带着一丝激动,“这正是弟子百口莫辩之处,也正是那幕后黑手最为歹毒之处!他们竟能不知以何种手段,获取了弟子早年损耗法器的残留印记,并以此炼制了这枚指向弟子的子符!此等手段,何其可怖?这恰恰证明了,对方处心积虑,准备充分,绝非临时起意!”
他再次看向孙长老,眼中带着恳求:“师叔!那玄铁护身令,是弟子三年前在黑雾泽执行宗门任务时,遭遇强敌,为掩护同门撤退而主动激发损毁。当时在场的,除了弟子和几名同门,还有数名身份不明的散修,以及……黑雾泽本身诡异莫测的环境!谁能保证,当时没有心怀叵测之辈,暗中收集了法器损毁时逸散的印记气息?甚至,那场遭遇战本身,是否就是一场针对弟子、为日后布局的阴谋开端?!”
秦绝的思维极其敏捷,瞬间又将一桩“铁证”反转成了对方“处心积虑”的证明,并且再次将矛头引向了外部势力和更早的阴谋论。
“至于林师弟和苏师妹的证词,”秦绝不等长老们反应,继续道,语气转为沉痛,“弟子不敢妄言他们撒谎。或许,他们所言,确实是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但若他们当时,本就身处一个巨大的幻阵、或者被某种强大的精神秘法所影响呢?葬妖谷环境特殊,阴煞之气浓郁,最易滋生幻象、侵蚀心神。血煞门本就擅长各种阴邪手段,若再有那股神秘的外部势力插手,制造一些以假乱真的‘场景’和‘口供’,迷惑两个历经苦战、心神疲惫的筑基弟子,又有何难?”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忍:“或许,墨离、雷烈、黄灵儿三位师弟师妹的陨落,也与这幻境或精神控制有关?他们可能并非死于血煞门之手,而是被那幕后黑手利用,甚至……他们看到的‘真相’,与林师弟他们看到的,根本就是被篡改过的!目的,就是让活着回来的人,带回他们想要传递给宗门的信息——也就是诬陷弟子的信息!”
这一连串的假设,一环扣一环,虽然大胆,却逻辑自洽,将林轩、苏晚晴的证词和经历,完全置于“被蒙蔽、被利用”的境地。
李副堂主眉头紧锁,沉声道:“秦师侄,你的假设太多。按你所说,这股外部势力不仅要能操控血煞门,要能伪造与你相关的通讯印记,要能在葬妖谷布下足以迷惑筑基修士的大型幻阵或精神秘法,还要能算准林轩他们的每一步行动,甚至预知他们会如何汇报……此等能力与谋划,岂是一般势力可为?若真有这般势力觊觎我绝情谷,为何此前毫无征兆?又为何偏偏针对你一人?”
“李师叔问到了关键!”秦绝眼中精光一闪,仿佛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这正是弟子最深的疑虑与恐惧!若对方真有如此能量,其图谋必然惊天!针对弟子,或许只是因为弟子身份特殊,掌管部分戒律堂权责,可能阻碍了他们的某些渗透或计划。又或许……”
他声音再次压低,带着一种分享重大秘密的凝重:“与弟子之前感应到的,葬妖谷深处的古老意念有关!弟子怀疑,那股意念,或许与某种上古传承、或者封印的禁忌之物相关!而弟子所修炼的功法,或者身上某件长辈所赐之物(他隐晦地看了一眼自己右臂),无意中与那意念产生了某种微弱共鸣,被其‘标记’了!而那外部势力,很可能就是冲着这上古之物而来,他们察觉到了弟子身上的‘标记’,故将弟子视为必须清除的障碍,或者……想要通过控制弟子,来达成某种目的!”
上古传承!禁忌之物!功法共鸣!被标记!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足以在长老们心中掀起波澜。
绝情谷传承悠久,宗内确有一些关于葬妖谷乃上古战场碎片、可能留有遗泽或封印的模糊记载,但一直讳莫如深。若秦绝所言非虚,那此事就绝非简单的内斗或勾结外敌,而是涉及宗门根基与古老秘辛的重大危机!
孙长老、赵长老、白长老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秦绝的辩解,固然有为自己开脱的嫌疑,但其中提及的某些可能性,确实不容忽视。尤其是葬妖谷最近的异常,以及秦绝作为筑基巅峰修士可能产生的特殊感应……
“你所言功法共鸣,被‘标记’,具体是何情形?”白长老首次主动追问,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直指神魂的力量。
秦绝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不能说得太细,否则容易露出破绽,但也不能说得太模糊,否则没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