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陈馆长说手续馆里会办。” 方二军回答。
“那边气候潮湿,听说你住的地方条件一般,身体还吃得消?” 母亲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是精致的骨瓷茶壶茶杯,还有几样小巧的茶点。她一边斟茶,一边问,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乎在检查是否有她未曾察觉的病容。
“还好,习惯了。” 方二军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接下来,父母的谈话如同演练过一般,自然而流畅地展开。他们问起他旅途是否顺利,问起省城最近的一些变化他是否适应,父亲偶尔插几句关于文化厅最新政策动向的看法,母亲则关心他换季的衣服够不够,需不需要添置。他们也问到了新岗位。
“听老何说,厅里安排你去‘创新传播处’?那个位置很有发展前景,接触面广,要好好把握机会。”
父亲的话语里带着指导的意味,却巧妙地避开了“如何得到这个位置”的核心。
他们甚至谈到了省艺专几位老教授的近况,谈到了母亲审计局里一桩已顺利解决的旧案,谈到了父亲卫计委系统最近推动的某项惠民工程。话题丰富而安全,覆盖了工作、生活、社会见闻,唯独小心翼翼地、一致地绕开了那片巨大的、无声的雷区。他的感情,他这几个月的颓唐与挣扎,他在两个女人之间的撕扯与最终的一败涂地,以及他如何像一具空壳般被“打捞”回省城,安置在这个崭新的、光鲜的轨道上。
他们的关怀细致入微,他们的建议稳妥周到,他们的笑容亲切温暖。但方二军坐在那里,喝着温度恰到好处的茶水,吃着母亲亲手做的、他小时候最爱吃的杏仁酥,却感到一种冰冷的疏离感,正从脚底一寸寸蔓延上来。父母的每一句嘘寒问暖,每一个避而不谈的眼神交换,都在无声地确认着一个事实: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千峦县的流言,西双版纳的荒唐,他如同烂泥般的自我放弃。或许细节有出入,但大体脉络,早已通过他们自己的渠道,清晰无误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不提,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处理方式”。不提,意味着那些事被划定为“不必要的枝节”、“不成熟的波折”,需要用更宏大的、正确的事物去覆盖和替代。于是,调动来了,新岗位安排了,前途重新规划了。他们的爱,体现为一种强大的、不容置疑的“修正力”,要将他从自毁的泥潭中拔出来,洗净,熨平,重新贴上符合“方家儿子”身份的标签,放回他“本该”在的位置上。
方二军看着父亲擦拭镜片时专注的侧脸,看着母亲递过来杏仁酥时眼底那抹极力掩饰的、生怕触痛他的小心翼翼,心里那片荒原的风声更响了。他知道,从此以后,在西双版纳的烈日下流过的汗,在千峦县阴雨里承受的孤寂,还有那场焚烧殆尽、只剩灰烬的情感,所有这些,都将成为他必须独自封存、永不能在这个家里开启的隐秘卷宗。父母用他们的方式爱着他,保护着他,也为他划定了一个无形的边界。边界之内,是光明坦途,是锦绣前程;边界之外,是已然被扫入角落的、不堪的自我。
他放下茶杯,瓷杯与托盘发出清脆的轻响。迎着父母关切而期待的目光,他努力牵动嘴角,扯出一个表示“一切都好”、“请放心”的、标准而模糊的笑容。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吞咽困难。新的一页似乎已经翻开,纸张洁白挺括,墨水黑亮清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写下那些字的笔,握着它的,不再完全是自己的手了。而某些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滚烫的、带着痛楚印记的东西,已经被永远地留在了翻过的那一页,留在了父母爱与期待所能照耀的边界之外,那片他自己才能触摸到的、真实的荒凉里。
星期天的阳光,透过姐姐家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将米白色的沙发、原木色的地板,以及散落在地上的几件色彩鲜艳的幼儿玩具,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空气里浮动着奶粉、阳光和干净织物的混合气味,是一种属于“家”的、安稳而具体的气息。
方二军是上午十点左右到的。和父母打过招呼出门时,母亲往他手里塞了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饼干,叮嘱他“带给华华和孩子”。父亲则在晨报后抬起眼,只说了句:“晚上回来吃饭。” 语气平常,却是一种无形的归家令。
姐姐方艳华家在一个新建的高档小区,环境清幽。开门的是姐夫凌湖,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底带着新手爸爸常见的、幸福而疲惫的阴影,但笑容很真诚:“二军来了!快进来,正念叨你呢。”
客厅比父母家更显生活化,也稍显凌乱。婴儿车停在阳台附近,沙发上搭着一条小毛毯,电视柜上除了摆着夫妻俩的结婚照,还多了许多孩子百日、半岁的纪念照。方艳华正坐在地毯上,陪着个约莫一岁多、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玩积木。看到弟弟,她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可算来了!小方方,看谁来了?舅舅!”
小男孩转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方二军,并不认生,咧开没长齐几颗牙的嘴,流着亮晶晶的口水笑了笑,又低头去推他的积木塔。
“快坐。” 方艳华拉着方二军在沙发上坐下,上下打量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瘦了,也黑了。在触碰温暖而实在。
凌湖端了茶过来,也在旁边坐下,笑着说:“辛苦是辛苦,也是历练。对了二军,正要跟你说,孩子的名字,已经定了。”
“哦?叫什么?” 方二军被室内的暖意和亲情包裹着,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凌方!” 凌湖看着儿子眼神温柔,“凌湖的凌,方艳华的方。我俩的姓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