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音符响起。并非想象中的江南烟雨般缠绵悱恻,而是清脆、跳跃、带着些许试探性的,如同早春时节第一滴挣脱云层、敲击在冻土上的雨珠,清亮而带着料峭的寒意。紧接着,音符渐密,轮指如急雨,嘈嘈切切,却错落有致,仿佛万千雨丝被风斜斜吹拂,掠过刚刚苏醒的竹林、屋檐、青石板路。苏楠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快时令人眼花缭乱,慢时又凝滞如珠,那双手仿佛被赋予了独立的生命与灵魂,不再是仅仅附着于腕臂的工具。
渐渐地,急促的雨声缓和下来,转为绵密而温柔的淅沥。她的揉弦与推拉音技巧运用得出神入化,模拟出雨水浸润泥土、催发草芽的细微声响,充满盎然的生机与期待。旋律变得悠长而富有歌唱性,像雨幕中悄然舒展的藤蔓,又像大地深处汩汩涌动的春泉。她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起伏微微晃动,不是夸张的表演,而是完全沉浸在音乐中的、自然而然的情感流露。月白的旗袍,墨竹的暗纹,在她沉静而投入的演奏姿态中,仿佛也化作了江南雨巷里一抹清逸的背影。
排练厅里鸦雀无声。先前孩子们演出时偶尔窃窃私语和轻微响动,此刻全然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台上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和从她指尖流淌出的、充满画面感与生命力的乐音牢牢攫住。连见多识广的何副厅长也收敛了官方的微笑,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流露出专注的欣赏。
方二军更是屏住了呼吸。他学过美术,对线条、色彩、构图敏感,但音乐一直是他感知相对薄弱的领域。然而此刻,苏楠的琵琶声却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在他脑海中直接镌刻出无比生动的景象。他“看”到了雨丝,“听”到了萌芽,“感受”到了那份寒冬过后万物复苏的欣喜与悸动。这不仅仅是技巧的展示,这是用音乐进行的绘画,用节奏抒写的诗篇。他想起韩一石说的“功夫在画外”,此刻苏楠的演奏,何尝不是“功夫在弦外”?她对春雨的诠释,蕴含着对自然细致的观察,对生命深厚的感悟,以及对传统乐器表现力的精深挖掘与创新表达。
最后一个音符,似有还无,像最后一滴雨珠从叶尖悄然滑落,坠入泥土,了无痕迹。余韵却在大厅梁柱间袅袅盘旋,迟迟不散。
苏楠的手缓缓从琴弦上移开,置于膝上,微微垂首。舞台灯光静静笼罩着她,那一刻,她仿佛不是坐在简陋的排练厅舞台上,而是独处于某个空山新雨后的竹林精舍,周身散发着沉静而璀璨的艺术光华。
寂静持续了足足两三秒。
然后,掌声如同延迟的春雷,骤然爆发,热烈而持久。孩子们拍得小手通红,调研团的领导们也毫不吝惜地鼓掌,脸上写满了由衷的赞叹。宫主任更是激动得红光满面。
方二军也用力地鼓着掌,手掌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心跳得很快,一种混合着震撼、欣赏、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骄傲与悸动的情绪,在他胸中冲撞。他从未想过,那个在僻静咖啡馆里沉静交谈、手指白皙修长的琵琶老师,站在属于她的舞台上时,竟能爆发出如此摄人心魄的艺术能量。这能量不是外放的、张扬的,而是内敛的、深厚的,如同她身上那袭月白旗袍下的墨竹,风骨自现。
他看着她起身,抱着琵琶,向台下微微鞠躬。掌声再次响起。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观众席,在与方二军视线相接的刹那,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却仿佛含着些许腼腆与询问的笑意,然后便从容地移开,转身退入侧幕。
方二军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掌声未歇,心潮却已澎湃难抑。先前的倦怠与公务式的疏离感荡然无存。苏楠的琵琶声,像一场真正的春雨,不仅润泽了舞台,也猝不及防地、深深浸润了他干涸已久的心田。那些关于曲婷洁白的身体、汪梦姣纱幔下诱惑的回忆,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纯粹、精湛、充满生命力的艺术表达暂时推远了。他看到的,是一个在专业领域里闪闪发光、拥有独立精神世界和强大感染力的苏楠。这种“看见”,比任何咖啡馆里的闲谈,都更直接、更深刻地触动了他。
调研结束,众人寒暄着往外走。方二军的脚步有些迟疑,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后台的方向。他知道,作为陪同人员,他应该紧随领导离开。但心里那股被琵琶声激荡起的波澜,却让他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走过去,对她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弹得真好”。
然而,终究还是公务身份和场合限制了他。他只能将这份骤起的悸动与崭新的认知,默默压回心底,随着人流,走出了青少年宫的大门。外面的天色依旧灰蒙,但他的内心世界,却因为方才那短短的几分钟,被投入了一颗分量十足、光芒夺目的星辰。这颗星的名字,叫苏楠,一个能用琵琶讲述春天、震撼人心的女人。未来的路怎么走,那三个女性在他心中的位置将如何排列,似乎又因为这次意外的“视听盛宴”,而增添了新的、充满吸引力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