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看方二军,径直走向舞台。路过乐器架时,她取下了自己的琵琶,但拿法却与往常不同。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喧闹的酒吧奇迹般地安静了一瞬。苏楠背对着观众,将琵琶举过头顶,反手抱在怀中——这是一个极为罕见且高难度的演奏姿势,反弹琵琶。她微微侧过头,露出半边脸和雪白的脖颈,灯光下,旗袍的缎面泛着幽冷的光泽,金线牡丹仿佛活了过来。
然后,她的手指,落在了背后的琴弦上。
第一个音符,并非清越的轮指或柔美的揉弦,而是一串急促、铿锵、带着金石之音的扫拂!如同金戈骤响,铁马踏冰,瞬间撕裂了酒吧里残留的靡靡之音。紧接着,旋律陡转,轮指如暴雨倾盆,从她背对着观众的指尖倾泻而出,激烈、炫技、充满了一种近乎挑衅的张扬与力量。这不是《春雨》的细腻,也不是传统文曲的婉约,而是一段改编过的、充满现代节奏感与爆发力的乐曲,糅合了弗拉门戈的炽热与摇滚的叛逆,在她反抱琵琶的奇异姿态下,爆发出惊人的视觉与听觉冲击力。
她纤巧的身体随着激烈节奏微微律动,旗袍开叉处偶尔露出白皙笔直的小腿。她的表情隐藏在阴影与头发的遮掩下,看不真切,但那份通过指尖与琴弦传递出来的、近乎宣泄般的张力,却清晰地感染了整个空间。台下的男人们看得血脉贲张,口哨与叫好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女人们则带着羡慕或嫉妒的眼神,紧紧盯着那抹在聚光灯下仿佛燃烧起来的墨绿色身影。
方二军呆坐在卡座里,手中的“长岛冰茶”早已忘了喝。他望着台上那个完全陌生的苏楠,心脏像是被那激烈的琵琶声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剧烈地跳动起来。震惊、错愕、一种被强烈艺术表现形式冲击后的眩晕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被忽视甚至被刻意展示(对他而言)的刺痛感,在他胸中翻江倒海。
她不在乎红姐对他的调戏,不在乎他身处此地的尴尬,甚至不在乎他如何看待她此刻近乎“表演”的、与平日沉静形象大相径庭的演出。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用琵琶,用身体,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展现着她的另一面——不仅仅是青少年宫里那个温婉的老师,更是一个可以在这个声色犬马之地游刃有余、用惊世骇俗的技艺博得满堂彩的“琵琶仙子”。她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她不仅仅是想要“出人头地”,她本身就有能力,也有胆量,以任何一种她选择的方式,抓住人们的视线,赢得她想要的东西,包括……或许包括他?
方二军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眼前的苏楠,美丽、危险、充满不可控的魅力,像一团包裹在墨绿绸缎与金线牡丹中的迷火,既吸引着他飞蛾扑火般的目光,又让他本能地感到畏惧。反弹琵琶的最后一个强音戛然而止,苏楠保持着结束的姿势,背对观众,微微喘息。酒吧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掌声。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层薄汗,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目光,终于穿越喧闹的人群,投向了卡座的方向,投向了僵坐在那里的方二军。那眼神里,没有了咖啡厅里的坦诚与期待,也没有了刚才的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挑衅、证明、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探究的光芒。仿佛在问:看到了吗?这就是我。这样的我,你还敢要吗?还能成为你“彼此成就的伙伴”吗?
方二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酒吧的喧嚣重新淹没了他,而他的世界,却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比音乐暂停时更深沉的、充满回响的寂静。
震耳欲聋的掌声与口哨声尚未完全平息,苏楠已经抱着琵琶走下舞台。墨绿色的旗袍在迷离闪烁的灯光下,像一尾游弋在暗夜深潭中的鱼,划过拥挤的人群,径直回到了卡座。她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刚才激烈的演奏和情绪的释放而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却比上台前更亮,带着一种表演过后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微光。
她将琵琶小心地放回琴盒,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化去大半冰块的“长岛冰茶”,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她满足地轻叹一声。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依旧僵坐着、神情复杂的方二军身上。
舞池里,强劲的电子舞曲已经重新接管了空气的震动。红姐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带着酒意和暖昧的笑意,对苏楠说:“苏老师今天状态可以啊!瞧瞧把动?” 她的眼神又在方二军身上溜了一圈,“帅哥,别干坐着呀,下去跳一跳,出出汗,什么烦恼都没了!”
方二军如坐针毡,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干涩:“不,不用了,我不会跳。”
“不会?” 苏楠这时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点刚才舞台上残留的、恣意的味道。她将空杯子往桌上一放,伸手,直接拉住了方二军的手腕——不是之前那种被他失控紧握,而是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道。“不会可以学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轻易穿透了嘈杂的音乐,“我教你。”
她的手心有些潮湿,是汗,却异常温热。那股力道带着方二军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他想挣脱,想说“真的不用”,但目光触及苏楠近在咫尺的脸——那因汗湿而更显莹润的皮肤,那亮得惊人的眼睛,尤其是她身上那件紧身旗袍……墨绿色的缎面紧紧包裹着她的身体,从纤细却有力的脖颈,到玲珑的锁骨,再到被金线牡丹恰到好处勾勒出的、饱满而优美的胸线,收束的腰肢,以及旗袍开叉处随着她拉他起身的动作而若隐若现的、笔直修长的腿……线条流畅而充满弹性,每一处起伏都蕴含着一种含蓄又张扬的性感。
这性感,与曲婷记忆中那象牙般洁白、易碎如瓷的身体截然不同。曲婷的美,是需要被珍视、被呵护的静态之美,带着忧伤的底色。也与汪梦姣那次披着白纱、充满神秘诱惑与知性冷感的身体不同。汪梦姣的美,是挑战性的,是带着距离感和不确定性的危险吸引。
而此刻的苏楠,她的性感是鲜活的、滚烫的、带着表演余韵和主动出击的侵略性。那紧身旗袍下的身体,充满了力量感与生命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能听到血液奔流的声音。它毫不逊色于记忆中的任何一幅画面,甚至因其真实地呈现在眼前、触手可及,而更具冲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