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楠依旧会来电关心他的工作,询问调演的进展,偶尔也会暗示能否为她正在筹备的琵琶专场争取一些资源或关注。方二军会应承,但心底却不由自主地将她的话语,与巫牡丹在排练间隙,为了一个灯光角度或一句唱腔处理而与导演、舞美反复琢磨的画面进行比较。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在他与苏楠之间,随着《水乡之恋》排练的日益深入以及他与巫牡丹那建立在共同艺术追求之上的、沉默却日渐深厚的默契,而悄悄蔓延开来。命运的舞台,似乎正在为一场新的、更加复杂动人的剧目,缓缓拉开序幕。而他这个新任的“导演”之一,却已然不知不觉被台上那位水妹眼中清澈而炽热的光芒而深深吸引。
排练厅里的空气,因为连续数日的密集排练而显得有些滞重,混合着汗水、灰尘、还有来自正在调整的布景片的油漆以及旧木地板被反复踩踏后散发出的特殊气味。日光灯管洒下惨白均匀的光,将正在进行连排的演员们、蹲在角落调整道具的舞美人员、以及坐在前排折叠椅上审看的方二军和导演等人,都笼罩在一层略带疲惫的专注氛围里。
《水乡之恋》的排练已进入攻坚阶段。音乐逐渐丰满,台词渐渐熟稔,舞台调度也日趋流畅。但方二军总觉得作为灵魂人物的水妹,其舞台形象与内心世界的呈现,还可以更完美、更具冲击力。这种“不够”的感觉,源于他对那个江南水乡精灵的想象,也源于他偶尔与巫牡丹目光交汇时,从她眼中看到的、某种尚未被完全激发出来的、更深层的力量。
于是,在工作之余,甚至夜深人静时,方二军重新拿起了画笔。不是公务所需的草图或批示,而是纯粹出于创作冲动的个人习作。他在速写本上,用水彩和炭笔,勾勒出一幅幅关于《水乡之恋》的场景构想:晨雾弥漫的河埠头,月光如银的芦苇荡,暴雨将至时翻滚的乌篷船。更多的则是关于水妹的形象探索。他画她浣纱时低垂的脖颈,画她思念恋人时眺望远方的侧影,画她在命运漩涡中挣扎时绷紧的脊背和飞扬的发丝。他试图捕捉那种糅合了水乡柔美与生命韧性的复杂气质。
这些画被他不经意地带到了排练场,有时是为了和导演、舞美沟通某个视觉点子,有时只是随手放在一边。逐渐地,剧组里不少人看到了,都忍不住赞叹几句。
“方局长真是多才多艺!”
“这感觉抓得真准,比咱们之前的定妆照还有味道!”
“特别是水妹的神韵,活了!”
方二军听着这些赞誉,心里自然是受用的。这肯定与家族无关,与职位无关,纯粹是对他个人艺术感知力和表达力的认可。他甚至偷偷期待过,巫牡丹看到这些画会是什么反应。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在专业讨论中犀利透彻的女人,会如何看待他用画笔描绘的她?
机会在一次排练间歇到来。巫牡丹刚唱完一段高难度的咏叹调额角沁着细汗,一边用毛巾轻轻擦拭,一边走到前排来喝水。她的目光,落在了方二军摊开在膝盖上的速写本最新的一页,正是他昨晚尝试的、水妹在剧中高潮段落,迎着风雨张开双臂、仿佛要与天地抗争的全身像。炭笔的线条大胆而充满动感,努力表现那种从柔美身躯中迸发出的、近乎悲壮的强大生命力。
巫牡丹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端着水杯,微微俯身,仔细地看着那幅画。排练厅的嘈杂仿佛瞬间退去,方二军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汗水与某种清冷香水的气息。
她看了很久,久到方二军几乎要忍不住开口询问。然后她直起身喝了一口水,目光转向方二军。那眼神很平静,没有预想中的赞赏或惊喜,反而带着一种审慎的、甚至有些挑剔的冷静。
“方局长画得很好,”
巫牡丹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演唱而略带沙哑,却依旧清晰,“构图、动态、情绪,都抓到了。特别是这种试图从内部爆发出来的力量感,我很喜欢。”
方二军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她话锋一转:“不过……”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画纸上水妹的身体部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线条的走向,肌肉的牵动,骨骼的支撑感总觉得还差了一点‘实’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美则美矣,但少了点筋骨血肉的真实温度。水妹不是飘在天上的仙女,她是长在水边、有血有肉、会疼会抗争的女人。她的力量,是从脚底扎根的土地,从每一寸紧绷的肌肤和骨骼里爆发出来的。”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下子剖开了方二军自己也隐隐感觉到的、那层画面之下的隔阂。他的脸微微发热,既有被一语道破的羞赧,也有遇到真正知音的激动。他坦诚地点了点头,甚至带着一丝遇到高手般的兴奋:
“巫老师眼光太毒了!你说得对,我画的时候也总觉得不够实在。可能是因为我太久没有进行过严谨的人体写生了,对结构、对肌肉在特定动态和情绪下的细微变化,手生了,感受也钝了。全靠过去的底子和想象在支撑,难免流于表面和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