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当方二军凝视这些画,尤其是描绘女性形体的部分时,难免会唤起一些属于男性的、本能的身体记忆与欲望联想,曲婷的洁白,汪梦姣的诱惑,苏楠的温存。那些画面与触感,曾是他情感世界里无法回避的底色与波澜。
然而,今夜,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画纸上巫牡丹,或者说他是想象中的水妹的面容,那线条勾勒出的颈项弧度,那炭笔涂抹出的肩背轮廓,曾经轻易就能撩拨起的、属于情欲的暗流,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炽热、却也更加令他颤栗的东西。
那不是肉体的渴望。那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创作冲动。
恍惚中,他仿佛看到画中的水妹活了过来,不是以妖娆或诱惑的姿态,而是带着一种凛然的、超越凡俗的美。她微微俯身靠近他,不是亲吻他的嘴唇,而是用那凝聚了江南水韵与生命强光的眼神,深深地如同烙印般,“吻”在了他作为艺术家的灵魂最深处。
这一吻没有温度,却滚烫;没有实体却沉重如山。
它点燃的不是情欲,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必须立刻付诸实践的创作欲望!一幅画的雏形,不,是一幅巨作的蓝图,如同被这道灵魂之吻瞬间催生,在他脑海中轰然展开,清晰无比,细节毕现。
这不再是单幅的人物肖像或场景草图。那将是一幅鸿篇巨制!名字就叫《水乡之恋》!但不是歌剧的图解,而是他用画笔重新诠释的、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水乡之恋”。画面中央,将是那个挣脱了一切具象束缚、完全由线条、色彩与情感凝聚而成的水妹之魂!她或许没有清晰的面目,但她的姿态、她的张力、她与背景中氤氲水汽、摇曳芦苇、甚至无形风雨的交融对抗,都将诉说着比任何具体剧情都更磅礴、更悲怆、也更纯粹的爱恋与生命力量!
他需要大画布!需要更多的颜料!需要不受打扰的时间和空间!这股冲动如此强烈,如此迫不及待,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尴尬、忐忑、对人际关系的权衡、乃至对巫牡丹本人那份刚刚萌芽的、复杂难言的情愫。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画下来!必须立刻、马上开始!
于是第二天,《水乡之恋》的排练场里,没有了那位近期总是准时出现、认真审看、不时提出修改意见的方副局长的身影。起初人们以为他只是临时有事。但随着时间推移,一整天都不见人,电话也无人接听,因为方二军把电话调了静音,各种猜测便开始在疲惫的排练间隙悄悄滋生、流传。
“方局长是不是画巫老师的人体画得吓到了?不好意思来了?”
“说不定是避嫌呢!毕竟画人体那种事情传出去好听不好说啊。”
“我看啊,是巫老师太较真,把领导给将住了!方局长毕竟年轻,脸皮薄。”
“也可能家里有事?或者厅里突然有会?”
“得了吧,我看就是巫牡丹太狂,真把自己当艺术女神了,连局长都敢‘将军’。”
导演和团长也有些忐忑,几次试图联系方二军未果,心中不免打鼓,既担心影响排练进度,更怕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发不必要的误会或矛盾。
巫牡丹本人,在最初提出那个石破天惊的建议后,依旧保持着专业的态度完成排练。但当她发现方二军连续缺席,且毫无音讯时,那平静如深潭的眼眸深处,也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与担忧。她倒不认为方二军是被她“吓跑”或“将住”,以她对方二军这段时间接触下来的了解,那不是一个会因简单尴尬而彻底逃避工作的人。那他是怎么了?生病了?还是……自己的话,触动了他别的、更深层的东西?她想起他翻看速写本时眼中那份对艺术的虔诚与探索时的兴奋,心中隐隐有种预感,事情可能并非旁人揣测的那般简单。
然而,无论是善意的关心,恶意的揣度,还是巫牡丹那丝淡淡的疑虑,都未能触及真相。
此刻的方二军,正将自己反锁在市文化局分配给他的一间暂时闲置的、堆放杂物的备用办公室里。窗户用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挡住了一切天光与窥探。房间里只开了一盏从家里带来的、光线集中的台灯。地上铺开了一张他设法弄来的、巨大而廉价的油画布尺寸远超他以往任何习作,旁边散落着打开的各色油画颜料、调色板、以及数支大小不一的画笔。
他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衬衫袖口沾满了斑驳的颜料,完全没有了平日副局长的整洁模样。但他那双紧紧盯着画布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纯粹到极致的狂热。
画笔在他手中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再是描摹物象的工具,而是他汹涌澎湃的内心世界与那个被灵魂之吻催生出的宏大艺术构想之间的桥梁。他不再拘泥于具体的人体结构、服饰细节、甚至剧本情节。色彩被大胆地泼洒、堆积、刮擦;线条纵横恣意,时而紧绷如弓弦,时而流淌若春水。他在画布上追逐的,是一种气韵,是水妹那柔韧身躯里蕴含的、足以对抗命运风雨的磅礴生命力,是水乡天地间那种氤氲潮湿、却又孕育着无限生机的“灵”。
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忘记了门外那个需要他履行副局长职责的现实世界,甚至暂时忘记了那个带给他这次灵感的、名叫巫牡丹的鲜活女子。他全部的身心,都沉浸在这场与空白画布、与内心幻象、与艺术之神进行的、无声却激烈无比的搏斗与对话之中。
一幅注定荡气回肠、也注定会将他个人命运推向新境地的鸿篇巨制,正在这间昏暗杂乱、与世隔绝的陋室里,以惊人的速度与激情,悄然孕育,逐渐成形。而外界的所有猜测与担忧,此刻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画布边被随意踢开的、沾满颜料的废纸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