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您哪儿不舒服?多久了?” 陈夏温声问道,同时仔细观察。老妇人面色萎黄无华,指甲和眼睑结膜颜色淡白,这是明显的血虚之象。呼吸浅促,声音低微,是气虚。舌质淡白,舌苔薄而少,甚至有些剥落,是气血两虚、阴液不足。手指搭上脉搏,指下的跳动细弱无力,如按葱管,典型的“芤脉”,主大失血或严重血虚。
“俺娘……上个月开始,就浑身没劲儿,吃不下饭,心慌,出虚汗,走路都打晃。这几天……越来越厉害,躺着都喘不上气,眼皮都懒得抬。” 汉子声音哽咽,“去公社卫生所看了,说是……说是‘贫血’,开了点药片,吃了不管用。又让去县医院,可……可家里实在……” 他低下头,双手无措地绞着衣角。
陈夏明白了。严重的贫血,很可能是营养不良或慢性失血导致。公社卫生所的条件,很难做进一步检查,而县医院的花销,对这个看起来一贫如洗的家庭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大娘最近,身上有没有受伤流血?或者……月事还正常吗?” 陈夏问得委婉。
汉子愣了一下,脸有些红,低声道:“俺娘……早就绝经了。身上……也没见着伤口。就是……就是有时候咳嗽,痰里好像带点血丝,不多。”
痰中带血?陈夏心头一凛。这提示的可能不仅仅是单纯的贫血,或许还有肺部的原发病灶。他轻轻按压老妇人的胸腹部,没有发现明显的包块或压痛,但肺部听诊,能听到一些细碎的、不连贯的湿啰音。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单纯的补气血,未必能解决根本问题,甚至可能“闭门留寇”。但眼下病人极度虚弱,随时可能因为心肺功能衰竭而出现危险,必须先稳住局面。
“大哥,您先别急。” 陈夏沉吟片刻,对汉子说,“大娘现在气血两虚得很厉害,得先想办法把气提上来,把血稍微补一补,人有了精神,才好说下一步。”
他从药柜里挑出几味药:生晒参须(这是他省城带回的比较好的参,切片备用)、黄芪、当归、炒白术、茯苓、炙甘草、大枣、生姜。这是补中益气汤合当归补血汤的化裁,益气生血,药性相对平和。
“这药,您拿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分两次,饭前温服。参须要单独先煎半小时。” 陈夏一边包药,一边仔细嘱咐,“另外,家里有鸡蛋吗?每天给大娘吃两个,最好是蒸成蛋羹,好消化。有条件的话,弄点猪肝,煮汤或者剁碎了蒸着吃。”
汉子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问:“陈医生,这药……得多少钱?”
陈夏看了一眼他洗得发白的袖口和母亲蜡黄的脸,心中暗叹。“这次的药,先记着。等大娘好些了再说。”
汉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弯下腰:“谢谢……谢谢陈医生!您是大好人!”
送走这对母子,陈夏心情有些沉重。他知道,自己开的方子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老妇人痰中带血的症状,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肺结核?支气管扩张?甚至是……更不好的可能?在没有明确诊断的情况下,他的治疗如同在迷雾中摸索,风险极大。
他坐在诊桌后,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翻看着自己这几天的医案记录。目光落在“栓子家娃高热惊厥”那一页,当时用了十宣放血、针刺疏风清热,配合草药……效果显着。
他又想起爷爷“变通录”里,关于“虚劳”兼有“痰瘀”的案例,提到过在扶正的同时,适当佐以清化痰热、活血通络之品,防止补药壅滞,也有助于消除潜在的病理产物。
或许……可以试试在益气补血的基础上,加入少量清肺化痰、凉血止血的药物,如仙鹤草、白及、浙贝母,剂量一定要轻,不能伤及本就虚弱的正气。同时,配合艾灸关元、气海、足三里等强壮要穴,温阳固本。
他提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新的方剂构思和配穴方案。这只是理论上的推演,具体效果如何,还要看病人服药后的反应。
他合上笔记本,望向门外。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门前新打扫干净的空地上,亮堂堂的。远处,山峦起伏,沉默而坚定。
扎根的过程,从来不是一帆风顺。会遇到肥沃的土壤,也会遇到坚硬的石头;会吸收甘甜的雨露,也要面对贫瘠和病害。
这个突然出现的、复杂而沉重的病例,就像一块意外的顽石,硌在了他刚刚开始松动的“根系”之下。
是选择绕开,还是尝试将其分解、吸收,成为自己成长的养分?
陈夏的目光,从远处的山峦收回,落在自己那双因为连日劳作而略显粗糙、却稳定有力的手上。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