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破 土(2 / 2)

他讲得非常细致,每一步都解释清楚,甚至让汉子复述了一遍。治疗这样的慢性溃疡,病人的依从性和日常护理,与用药同等重要。

老何头父子拿着方子和药包,千恩万谢地走了。陈夏看着他们蹒跚离去的背影,心里并不轻松。他知道,这只是漫长治疗的第一步。清创的痛苦,药物的反应,可能出现的反复,以及病人和家属能否坚持……都是未知数。

他坐回桌前,在笔记本上记下何大爷的病例。在治疗计划一栏,他不仅写了方药,还特意标注了“强调患肢抬高”、“注意清创手法轻柔防出血”、“观察有无发热等全身感染迹象”。

刚写完,门口光线一暗,又进来两个人。是前几天来看病的、那个痰中带血的老妇人,和她儿子。老妇人脸色依旧蜡黄,但眼神不再那么涣散,被儿子搀扶着,自己能慢慢走进来了。

“陈医生,俺娘吃了这几天的药,咳嗽好多了,痰里……好像也没血丝了。” 汉子脸上带着喜色,但依旧难掩忧色,“就是……还是没力气,吃不下多少东西。”

陈夏仔细诊察。脉象比之前稍微有点力了,但还是细弱。舌苔润了一些,剥落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新生。这的确是好转的迹象,益气补血兼清化痰热的思路对路,但病根深重,恢复极其缓慢。

“这是好事,说明药对了症。” 陈夏宽慰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尤其是大娘这样气血亏虚得厉害的,恢复更要慢慢来。方子我再调整一下,减少点清热的药,加点健脾开胃的。”

他调整了方子,加入炒谷芽、炒麦芽、陈皮等药,嘱咐继续耐心服药调养,饮食上可以尝试炖点黄芪当归鸡汤,但要撇去浮油,少量多次。

送走这对母子,陈夏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个上午,处理了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沉重的病例:一个是溃烂于外、热毒瘀血胶结的实症,需要大刀阔斧地祛腐生肌、活血通络;一个是耗损于内、气血两虚兼有余邪的虚证,需要细水长流地扶正固本、清补兼施。

一外一内,一实一虚,一急一缓。这仿佛是青石沟,乃至所有类似乡村医疗现状的缩影:积年的劳损、缓慢的消耗、被拖延至危重的外伤感染,与急性的、可能致命的风险交织在一起。

他的诊所,就像一个刚刚开始运作的、原始而坚韧的“筛子”,试图将这些或急或缓、或表或里的病痛,一一打捞上来,用他目前所能掌握的一切方法,去尝试修补、缓解。

这很累,很耗费心神,有时甚至让人感到无力。就像试图用一双并不强壮的手,去同时堵住堤坝上多处渗漏的孔洞。

但他没有退路,也没有想过退路。

下午,他照例背上竹筐上了后山。冬日的山林,萧瑟而空旷,但并非毫无生机。他在背阴的岩石下找到了几丛叶片肥厚、带着紫晕的“石韦”,这是利尿通淋、凉血止血的良药,对老何头那样的湿热下注或许有用。又在向阳的坡地上,发现了一些干枯的“茜草”根茎,挖出来,断面呈紫红色,这是活血化瘀的要药。他还收集了一些干枯的松针、柏叶,准备用来熬水熏洗,有祛风除湿、活血通络之效。

他将这些新采的、或干燥的药材分门别类放好,一部分补充进药柜,一部分准备用来配制新的外用洗剂或膏散。

暮色四合时,他回到诊所。赵大山已经熬好了粥,两人就着咸菜,简单吃了晚饭。饭间,赵大山说起村里的一些闲话:有人说陈夏胆子太大,老何头那腿都烂成那样了也敢接手;也有人说陈医生心善,什么疑难杂症都愿意看;还有人说,不知道这诊所能开多久,王会计那边肯定没完。

陈夏默默听着,没有说话。他知道,赞誉和质疑,永远是并存的。关键在于,自己能否拿出实实在在的疗效。

夜里,他再次翻开笔记本。在何大爷和老妇人的病例记录后面,他添上了一段话:

“病有缓急,证分虚实。急症当断,缓症贵恒;实证宜攻,虚证宜补。然临床所见,常虚实夹杂,寒热交错。用药如用兵,贵在知常达变,配伍得宜。尤须明辨主次,或先攻后补,或攻补兼施,或寓攻于补,总以顾护正气为根本。”

写罢,他合上本子。窗外,北风又起,呼啸着掠过山脊和屋顶,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拍打着这间石头房子。但屋子里的炉火燃得正旺,橘黄色的火光跳动着,将简陋的家具和人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显得温暖而坚实。

陈夏添了块炭,看着火焰升腾。他知道,真正的冬天才刚刚开始,更冷的寒流,更多的病人,更复杂的病情,以及来自外部的压力,都可能像这冬夜的风一样,随时袭来。

但正如这炉火,只要燃料不息,就能持续散发出光和热。

而他的“燃料”,就是这日渐增长的临床经验,是爷爷留下的宝贵传承,是乡亲们质朴的信任,更是自己内心那份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的医者信念。

扎根的过程,是向下深入黑暗与坚硬,同时也是向上迎接阳光与风雨。

他感到,自己的根须,在青石沟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下,正缓慢而顽强地,向着更深处,蔓延开去。

虽然缓慢,虽然艰难,但每一步,都实实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