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青紫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嗬”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清晰,变成了短促而艰难的吸气!
“有气了!有气了!”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陈夏猛地停下按压,手指颤抖着探向孩子的颈动脉。指尖下,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真实存在的搏动!
他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混杂着汗水、泥水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狂喜。
孩子活过来了!
虽然呼吸依旧微弱,心跳依旧缓慢,面色依旧青紫,但,生命之火,被重新点燃了!
他立刻指挥着,将孩子小心地抬进屋里,放在炕上,盖好被子保暖。继续用温热的盐包热敷四肢,促进血液循环。同时,他开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方子:桂枝、白芍、生姜、大枣、甘草(桂枝汤),加人参须、附子(制,用量极小),旨在温通阳气、调和营卫、回阳救逆,煎成浓汁,待孩子稍稳,一点点喂服。
接下来的两天,陈夏几乎寸步不离钱家。孩子一直处于昏睡状态,时有惊厥,低烧不退,但呼吸和心跳逐渐趋于平稳。陈夏根据情况,调整方药,以益气固脱、平肝熄风、化痰开窍为主,配合针灸调理。
第三天清晨,孩子终于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呆滞,反应迟钝,但确确实实,醒过来了。
钱家夫妇跪在陈夏面前,磕头如捣蒜,泣不成声。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席卷了整个青石沟,甚至传到了邻近的村子。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医术好”,而是“起死回生”!
将一个已经没了呼吸心跳、捞上来时人都说“没救了”的孩子,硬生生从阎王殿里拽了回来!用的方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又是熏鼻子,又是拿火烧肚子,还有那吓人的粗艾条……听起来简直像是巫术!
可人,就是活过来了!
惊叹、敬畏、难以置信、乃至一丝隐隐的恐惧,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村民们心头激荡。陈夏的形象,在“神医”与“神异”之间,变得更加模糊,也更加高大、神秘,甚至……有些令人不安。
李支书也来了,背着手,在钱家炕边站了许久,看着那孩子微弱的呼吸,又看看满脸疲惫、眼窝深陷的陈夏,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陈夏的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难言。
陈夏知道,这一次,他用的方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出格”,更“破格”,也必然会引起更大的波澜。王有德那边,孙朴那边,甚至更上层,会如何看待这件事?是视为奇迹,还是看作更大的“违规”和“危险”?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孩子的命保住了,但溺水后可能出现的肺部感染、脑缺氧后遗症等问题,还需要长时间的观察和调治。他必须全力以赴。
从钱家出来,已是傍晚。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染得一片通红。积雪融化得更快了,村路上泥泞不堪,到处是深深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火烧云和归巢的寒鸦。
陈夏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心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
他想起了爷爷“变通录”里那段记录的结尾,爷爷写下的,不是成功的喜悦,而是一句沉重的感慨:“此法逆天夺命,如持烈火而行于薄冰,虽成,心常惴惴,不知是功是过。”
功?过?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那个孩子重新开始呼吸的瞬间,所有的风险、所有的后怕、所有的可能的非议,都变得微不足道。
冰层正在融化,春天不可阻挡。
而他的路,也在这冰与火的淬炼中,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孤绝。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山峦的轮廓。最后一抹晚霞,正迅速被青灰色的暮霭吞噬。
黑夜将至。
但这一次,他心中没有寒意。
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和一种更加坚定的决心。
他将继续前行,无论前方是鲜花,还是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