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洞口的黑暗,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墨汁,又像是某种活物的腹腔,无声地张开,吞吐着混杂了甜腥、腐油与霉烂草药的气息。风雪掠过洞口上方,发出呜呜的怪响,更衬得洞内死寂一片。
沈清晏率先滑下陡坡,落在洞口边缘,几乎没发出声音。他侧耳贴向洞口边缘听了片刻,又俯身,用手指极其轻微地扇动空气,嗅闻那涌出的气味。片刻,他回头,对缓缓靠近的林念薇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气味虽复杂难闻,但暂时没有察觉到即时的、剧烈的毒性,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积存下来的“环境味道”。
但这并不能让人安心。林念薇很清楚,很多致命的毒物,尤其是这种经过复杂炮制、混合的,其毒性可能隐蔽而迟缓,或者需要特定的条件触发。
沈清晏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不是匕首,而是一个扁平的、金属质地的老旧怀表壳,边缘已经磨损得发亮。他将表壳靠近洞口,调整着角度。借着雪地反射的、极其微弱的天光,金属表壳内部光滑的镜面,将一丝可怜的光线折射进了洞内深处几寸。
借着这微乎其微的反光,两人勉强看到,洞口下方并非垂直深井,而是一段倾斜向下的、粗糙的土石台阶,台阶很窄,仅容一人侧身。台阶上布满湿滑的苔藓和某种粘腻的、颜色深暗的污渍。台阶延伸下去不远,便没入彻底的黑暗,看不清通向何方,也听不到任何动静。那臃肿身影似乎已经深入。
沈清晏收起表壳,从怀里掏出一小段预备好的、浸过灯油的棉绳,用火柴点燃。火苗不大,但在绝对的黑暗里,却显得异常明亮,温暖,甚至有些刺眼。他将火绳小心地垂入洞口下方几寸,观察火苗的燃烧情况和颜色——火苗稳定,颜色正常,没有爆燃或迅速变小的迹象,说明下方氧气尚可,也没有聚集易燃气体的征兆。
他灭掉火绳,只留下一小截炭头,用一块布包好收起,以备不时之需。然后,他看向林念薇,用眼神最后一次询问。
林念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到了这一步,没有退缩的理由。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鼻子,示意自己会格外留意洞内的环境和气味变化。
沈清晏不再犹豫,率先侧身,踏上了那湿滑的台阶。他的动作极其轻巧,落脚精准,避开那些明显粘腻和颜色可疑的地方。林念薇紧随其后,学着他的样子,手扶着冰冷潮湿的洞壁,一步步向下挪。
台阶不长,大约只有十几级,很快就到了底。脚下不再是土石,而是夯实的、但同样湿滑的泥土地面。洞口透入的那一点点天光在这里已经彻底消失,绝对的黑暗如同沉重的幕布包裹下来,只有听觉和嗅觉被无限放大。
空气里的气味更加浓郁复杂了。甜腻的腥气、陈腐的土腥、油脂哈败的酸气、各种草药混杂发酵后的闷浊气……还有一种新的、淡淡的、类似于铁器生锈或者……血液干涸后的铁锈味。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头晕脑胀的“地窟味道”。
前方似乎是一个较为开阔的空间,有极其微弱的气流拂过面颊,带着更深的阴冷。远处,仿佛在极深极暗的地方,传来极其隐约的、滴滴答答的水声,规律而缓慢,敲在死寂里,更添诡谲。
沈清晏停住脚步,再次点燃了那截浸油的棉绳。这一次,火苗照亮了周围一小片范围。
他们正站在一个类似甬道入口的地方。甬道不算宽,两侧是粗糙开凿的土壁,上面挂着厚厚的、湿漉漉的暗绿色苔藓,有些地方还攀爬着颜色暗红或深褐的、形态怪异的菌类,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不自然的光泽。地面泥泞,散落着一些碎石和看不清本来面目的杂物。甬道向前延伸,没入前方的黑暗,深处似乎有弯折。
火光惊扰了黑暗,也惊扰了这里一些微小的“居民”。几只肥硕的、甲壳油亮的潮虫飞快地窜进墙壁缝隙,还有一些长着许多细足、颜色惨白的盲蛛,迅速爬开,消失在阴影里。
沈清晏举着火绳,缓缓向前移动。林念薇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她注意到,右侧的土壁上,大约齐肩高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深深的划痕,像是用某种尖锐粗糙的工具反复刮擦过。划痕附近的苔藓颜色格外深暗,甚至有些发黑。
又走了几步,左侧地面出现了一小堆灰烬,灰烬旁边散落着几片焦黑的、像是某种植物叶片燃烧后的残骸,还有一两颗小小的、被熏得乌黑的石头。有人在这里生过火,而且不止一次。
甬道开始向右弯曲。拐过弯道,前方依旧黑暗,但那股甜腥腐浊的气味陡然加重,其中铁锈般的血腥味也清晰了不少。同时,那滴滴答答的水声似乎也更近了些,来源就在前方。
沈清晏将火绳举高了些。
火光跳跃着,勉强照出了前方甬道尽头的情形——那里似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堆放着的杂物轮廓。而在甬道口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一只破旧的、沾满泥污的棉鞋!
正是之前那臃肿身影脚上穿的那只!
沈清晏立刻示意林念薇停步,他自己则熄灭了一半火绳,只留下一点微弱的炭火红光,然后伏低身体,借着那点微光和逐渐适应黑暗的视觉,仔细观察前方那个更大的空间入口。
没有动静。没有呼吸声。只有水声滴答。
他等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将剩下那小半截燃烧的棉绳,朝着那只棉鞋旁边的地面扔了过去。
火绳落地,噗地一声轻响,火苗跳动了几下,照亮了周围一小圈。
借着这光亮,他们看到,棉鞋旁边,还有一小滩颜色深暗、近乎黑色的粘稠液体,尚未完全干涸。液体边缘,散落着几片干枯蜷曲的、暗红褐色的东西——正是那种阴山刺老苞的根皮!还有一点点极细微的、灰白色的粉末状物质,粘在根皮和旁边的泥土上。
是孢子粉?鬼头蕈的孢子粉?
火绳很快燃尽,最后的光亮消失前,林念薇眼尖地瞥见,前方那个大空间的入口内侧壁上,似乎钉着什么东西——一块不大的、颜色灰白的木板?木板上好像有刻痕。
重归黑暗。
沈清晏没有立刻行动。他在黑暗中等了足足一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异动,才示意林念薇跟上。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到甬道口,沈清晏先小心地跨过那只棉鞋和那滩可疑的液体,侧身进入了那个更大的空间。
林念薇紧随而入。
这里比甬道宽阔许多,像是一个不规则的地下洞穴,顶部低矮,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低头。空气更加滞闷,那股复杂的气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甜腥、腐臭、铁锈味混杂着,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沈清晏重新点燃了一小段备用的浸油棉绳——这是最后一小段了。火光再次亮起,照亮了这个地下空间的局部。
眼前的情形,让两人心头都是一震。
这里显然被长期使用,甚至“经营”过。靠近入口的地方,杂乱地堆放着许多东西:几个破裂的陶罐,里面装着颜色可疑、早已干结成块的糊状物;一些用油纸或破布包裹的、形状不规则的根茎块状物,散发着一股土腥气;几捆干枯的、形态怪异的草药,林念薇只能勉强认出其中一两样是带有微毒、通常不入正方的山野杂药;还有一些生锈的镐头、铁锹、筛子等工具,散落在地。
洞穴深处,火光难以企及,隐约可见更复杂的轮廓:似乎有简陋的木架、石台,甚至……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类似灶台的东西,旁边堆着柴灰。滴滴答答的水声,就是从洞穴更深处的某个角落传来。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中央,靠近他们左手边的一片区域。那里的地面被某种方式处理过,显得相对平整,上面用暗红色的、像是朱砂混合了其它东西的颜料,画着一个巨大的、扭曲复杂的图案。那图案似字非字,似符非符,线条盘绕交错,中间夹杂着一些古怪的符号和圆圈,透着一股强烈的不祥与邪异。图案中央,摆放着三个小小的、黑乎乎的陶碗,碗里似乎盛着什么东西,已经干涸板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