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绳落在朱砂图案边缘,微弱的光焰舔舐着那暗红近黑的“颜料”。没有爆燃,没有炸响,只有一股更加浓郁的、混杂了硫磺、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腥气的焦糊味腾起,瞬间压过了洞穴中所有其他的味道。
但那无声的震动却异常真实,像一根无形的弦被狠狠拨动,震颤顺着夯实的泥土地面,爬上脊柱,直抵后脑。沈清晏的扑救动作因此而迟滞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就是这一瞬。
林念薇的身体已软软向后倾倒,意识像沉入冰冷粘稠的泥沼,迅速剥离。沈清晏指尖堪堪触到她的衣角,却已无力阻止她滑向地面。而那股从陶瓮口喷出的暗红浊气,如同被激怒的活物,翻滚着、膨胀着,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腥腐,张牙舞爪地弥漫过来,瞬间将两人所在的空间吞没!
浊气扑面,沈清晏只觉得一股阴寒直透肺腑,紧接着是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他咬破舌尖,剧痛换来一丝清明,屏住呼吸,一把抄起几乎失去意识的林念薇,用尽全身力气向旁边滚去,想要避开浊气最浓重的中心区域。
“砰!”
后背撞在冰冷的洞壁上,震得他喉头一甜。但他顾不得许多,低头看向怀里的林念薇。她双眼紧闭,脸色在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火绳余光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嘴唇微微发绀,呼吸极其微弱。
“念薇!” 他低唤,声音嘶哑。
林念薇毫无反应。
与此同时,洞穴深处那密集的“窸窸窣窣”声已经逼近小洞口。借着地上将熄未熄的火绳最后一点余光,沈清晏骇然看到,无数指甲盖大小、颜色暗红近黑、布满诡异褶皱和细小突起的蕈类,正如同溃堤的潮水般,从那个小洞里疯狂涌出!它们蠕动着,彼此挤压着,所过之处,留下湿滑粘腻的痕迹,散发出与陶瓮浊气同源、却更加“新鲜”刺鼻的甜腥味。
鬼头蕈!活的,或者说,处于某种诡异活性状态的鬼头蕈!
它们涌出洞口,并未四散,而是像受到某种指引,迅速朝着洞穴中央——那口喷吐浊气的陶瓮,以及陶瓮旁边地面上那滩属于臃肿身影的黑色粘稠液体——汇聚过去!
沈清晏心头警兆狂鸣。他毫不怀疑,一旦被这些诡异的活蕈淹没,或者吸入更多那暗红浊气,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立刻带着林念薇离开这里!
他强忍着头晕和胸口的烦闷,试图抱起林念薇站起来,却发现手脚有些发软,力量正在被那股无形的阴寒侵蚀、抽离。
必须出去!
他目光急速扫视,寻找出路。来时的甬道口就在斜对面,但中间隔着那不断弥漫的暗红浊气和正涌向陶瓮的鬼头蕈“潮水”。硬闯,风险太大。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洞穴入口内侧壁上那块灰白色的木板上。“山房”地图!上面还有别的箭头!
其中一个指向水滴声的方向,旁边画着波浪线。水源!有水源,或许就有别的通道,或者至少可以暂时躲避、清洗?
他不再犹豫,用尽残存的力气,将林念薇背在背上,用撕下的布条牢牢固定。然后,他猫着腰,避开中央区域,紧贴着洞壁,朝着地图指示的水滴声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
洞穴比想象中更深,结构也更复杂。绕过几处嶙峋的石笋和堆积的杂物,前方出现了微弱的水光。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浴盆大小的石洼,上方岩壁有裂缝,渗下水滴,汇聚成浅浅一汪。水质浑浊,泛着淡淡的铁锈色,气味也不好闻,带着股霉味,但至少看起来是“活水”,没有那种甜腻的腥气。
沈清晏顾不得许多,先将林念薇小心放在干燥些的石头旁,自己扑到水洼边,掬起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的水刺激着皮肤,稍稍驱散了些眩晕感。他又迅速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浸湿了,用力擦拭林念薇的口鼻和脸颊,试图帮她清除可能沾染的毒气孢子。
林念薇依旧昏迷,但浸湿布料的冰冷似乎让她眼皮颤动了一下。
沈清晏稍稍松了口气,立刻警惕地回头望向他们来的方向。暗红的浊气似乎没有蔓延到这边,鬼头蕈的“潮水”也未见追来。但洞穴深处,陶瓮的方向,传来一种新的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咕嘟”声,像是什么粘稠的液体在剧烈翻腾、冒泡。其间夹杂着几声短促而怪异的、仿佛木板摩擦或骨骼错位的“咔嚓”轻响。
那臃肿身影……还在里面?在做什么?
沈清晏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眼下最重要的是林念薇。他检查她的脉搏,跳动微弱但还算规律。呼吸依旧浅促。除了吸入毒气,似乎没有明显外伤。但他不敢掉以轻心,那甜腥气致幻乃至致命的效果,在济生堂已经见识过了。
他必须尽快带她出去,寻求救治。可原路返回几乎不可能。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块指引他们来此的“地图”木板方向,虽然从这里已经看不见。地图上还有一个箭头,指向洞穴另一侧那个更小的、疑似种植鬼头蕈的洞口旁边,画着扭曲植物和带点圆圈符号的方向……
等等。
沈清晏脑中灵光一闪。地图画在入口处,是为了给进入者指示。那么,绘制地图的人,必然熟悉这里的所有通道。那个画着鬼头蕈符号的箭头,指向的或许不仅仅是那个小洞本身,还可能意味着……哪里有通往别处的路?种植需要通风、需要特定环境,或许就有较隐蔽的出口?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回去面对浊气和鬼头蕈是死路,留在这里坐以待毙也是死路。唯一可能的生路,就在那个险之又险的小洞方向!
但林念薇现在的状态,不能再冒险接触那里的东西。
沈清晏迅速做出决断。他必须先去探路,确认是否有出口,同时尽量清除或避开危险。他将林念薇挪到水洼后方一块较大的岩石后面,这里相对隐蔽,也远离中央区域的毒气。又将她小心地侧卧安置,保持呼吸道通畅。最后,他将那把薄刃匕首塞进她微握的手中,低声道:“坚持住,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撕下布条浸湿,紧紧捂住口鼻,弓着身,如同最敏捷的猎食者,悄无声息地朝着洞穴另一侧、那个曾涌出鬼头蕈潮水的小洞口摸去。
越靠近,那股甜腥味越重,但奇怪的是,之前狂涌而出的鬼头蕈似乎全部汇聚到陶瓮那边去了,小洞口附近反而空荡荡,只留下一地湿滑粘腻的痕迹。洞内依旧黑暗,但那股阴湿的土腥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洞穴其他地方的、相对“清新”的空气流动?
沈清晏心中一震。有风!哪怕再微弱,也意味着可能有出口!
他不敢点火,只能凭借感觉和极其微弱的光线变化,侧身挤进了那个小洞口。
里面果然是一个更小的石室,或者说凹陷。地面和四壁长满了厚厚的、湿滑的苔藓和一些颜色暗淡的喜阴植物。正对着洞口的方向,石壁上方,有一道狭窄的、倾斜向上的裂缝,微弱的天光——不,是雪地反射的夜光——从裂缝外渗入,虽然极其暗淡,却如同希望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