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终于爬到裂缝出口,被沈清晏伸手拉上去,两人一起瘫倒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时,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他们成功了!翻越了绝壁,站上了山脊!
然而,来不及庆祝。寒冷、疲惫、伤痛,如同附骨之蛆,立刻重新缠了上来。山脊上的风比每一寸皮肤。视线所及,是一片更加荒凉、更加险峻的冰雪世界。连绵的山脊如同巨龙的脊骨,蜿蜒起伏,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没有路,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厚厚的、被风吹出波浪形状的雪壳。
天色,正在迅速暗下来。
夜晚,即将降临在这片生命的禁区。
“必须……找个地方……避风……”沈清晏喘息着,嘴唇冻得乌紫,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向山脊下方,靠近背风一侧的一处岩石凹陷。凹陷不大,被一块巨大的悬空岩石遮挡了大半,像一个小小的、天然的岩洞入口,里面黑洞洞的,但至少能避开最猛烈的直风。
那是他们今夜唯一可能的栖身之所。
两人互相搀扶着,几乎是滚爬着,挪到了那个岩石凹陷前。凹陷入口狭窄,需要弯腰才能进入。里面空间比想象中稍大,能勉强容两三人蜷缩。地面是坚硬的岩石,积着薄薄一层干燥的灰尘和碎石,没有雪,这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最里面,靠岩壁的地方,竟然还堆着一些干燥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留下的枯草和羽毛,虽然散发着淡淡的动物巢穴气味,但无疑是极好的保暖材料。
沈清晏让林念薇先进去,自己则用尽最后力气,在附近收集了一些相对干燥的、被风吹落的松枝(从下方较远处的几棵顽强生长在岩缝里的矮松上掉落的)和枯草,抱进凹陷里。
没有火。防水火柴早已用尽。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将那些枯草和羽毛尽量厚实地铺在地上,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用彼此残存的体温和所有能找到的布料(包括那个油布包裹的外皮),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试图对抗即将到来的、山脊上的酷寒之夜。
沈清晏的体温低得吓人。失血让他对寒冷的抵抗力降到了最低点。林念薇能感觉到他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她不顾自己的寒冷,将更多“被子”盖在他身上,又将他冰冷的手紧紧捂在自己同样冰凉、却因为针套微弱的暖意而稍好一点的怀里。
“别睡……”她在沈清晏耳边低声说,声音也在颤抖,“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沈清晏闭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他的意识似乎有些游离,呼吸微弱。
山脊上的夜晚,降临得格外迅猛和彻底。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灌满了整个凹陷,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风声在外面咆哮,如同万千冤魂的哭嚎,疯狂地撞击、撕扯着岩石,发出各种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气温以能感知的速度急剧下降,岩石凹陷仿佛变成了一个冰窖,寒意无孔不入,穿透层层包裹,直透骨髓。
林念薇从未经历过如此酷寒的夜晚。仿佛整个人都被冻成了冰雕,连思维都变得缓慢、僵硬。她只能拼命地、一遍遍地回想温暖的画面——灶膛里的火光,赵家嫂子熬的肉汤,阳光……还有,身旁这个用生命护着她、一次次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男人。
她感觉到沈清晏的颤抖渐渐停止了。这不是好兆头!停止颤抖,意味着身体正在放弃抵抗,进入失温的危险阶段!
“沈清晏!沈清晏!”她用力摇晃他,声音带着哭腔,“别睡!睁开眼睛!看着我!”
沈清晏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黑暗中,他的眼神涣散而迷茫,仿佛认不出她是谁。
“冷……”他微弱地吐出一个字,声音飘忽得如同呓语。
“我知道,我知道冷……”林念薇的眼泪滚落下来,立刻在脸上冻成冰痕。她将他抱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他,尽管她自己也在迅速失温。“坚持住……天……天就快亮了……”
她知道这话多么苍白无力。在这山脊绝地的寒夜里,黎明似乎遥不可及。
她想起怀里的针套。针套的暖意依旧微弱,但似乎比之前稳定了一些。她将针套拿出来,贴在沈清晏的心口位置,然后,集中起自己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念——不是对抗邪毒,不是引导什么,而是最纯粹、最原始、最强烈的祈求——祈求温暖,祈求生机,祈求他能活下去!
她没有期望针套能再次爆发出什么奇迹。她只是凭着本能,将自己所有的希望和祈求,灌注进去。
针套微微发热。那股熟悉的暖意,似乎真的顺着她的意念,缓缓地、一丝丝地,渗入沈清晏冰冷的胸膛。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沈清晏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一点,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
时间,在极致的寒冷和黑暗中,被拉长成一种永恒的折磨。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滚动。
林念薇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她感到无比的困倦,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诱惑着她:睡吧,睡了就不冷了,就不累了……
不!不能睡!
她用力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她瞬间清醒了一些。她继续抱着沈清晏,继续祈祷,继续对抗着那要将人拖入永恒沉睡的酷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就在林念薇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她忽然感觉到,怀里的沈清晏,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心跳声,透过紧贴的胸膛,传入了她的耳中。
咚……咚……咚……
沉稳,有力,带着一股顽强不屈的生命力,仿佛在回应着她的祈求,对抗着这无边的黑暗与严寒。
他……挺过来了?
林念薇几乎不敢相信。她颤抖着手,再次去探他的鼻息。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断断续续,而是有了稳定的节奏。
泪水再次涌出,这次是喜悦和后怕的泪水。
她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冰冷却终于有了生机的颈窝,无声地哭泣。
外面,风声依旧凄厉。
但岩石凹陷里,两个紧紧依偎、共同对抗过死亡严寒的生命,仿佛在这绝地的黑夜中,点燃了一簇微弱却绝不熄灭的、属于“活着”的火焰。
黎明,终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