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法局南京分署的金主事几乎是跌进来的,官帽歪斜,额上全是汗珠,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墙。“岳…岳主事!大事不好!出…出乱子了!”
岳正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金主事,何事惊慌?慢慢说。”
金主事喘着粗气,声音都劈了叉:“乱套了!城里的钱兑处…全乱套了!老百姓…老百姓都疯了似的要…要把新钱换回旧钱!堵着门,水泄不通啊!”
“嗯?”岳正眉峰猛地一挑,眼中锐光闪过,这不对劲。
“新钱成色足,分量准,远胜那些私铸的劣钱、烂钱,百姓为何弃好钱不用,反要抢回那些破烂?前几日不是风平浪静,都争着换新钱么?怎么突然就变了天?”
“下官…下官也不知啊!”金主事急得直跺脚,语无伦次,“就是…就是好些粮店,特别是几个大粮行,今日起突然都贴出告示,不收新钱了,只收旧钱!老百姓手里攥着新钱买不到粮,可不就慌了神,都涌到钱兑处闹着要换回去!”
“粮店不收新钱?”岳正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呵,商人逐利,新钱是实打实的好钱,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收?除非…这背后有鬼!”
金主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作揖:“岳主事,您可得帮帮下官啊!这新钱法推行是王爷定下的大事,若是在南京砸了锅,下官…下官这颗脑袋怕是…”
岳正扫过面前这位惶惶不安的同僚,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疲累。
上次吴孟晖那事,自己替他收拾了。
如今新麻烦一出,这姓金的竟又习惯性地扑到自己面前,仿佛自己是他解决麻烦的唯一路径。
“金主事,”岳正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我职责所在,钱法推行乃头等大事。新钱受阻,你身为分署主事,难道就没一点章程?”
金主事被那目光刺得脖子一缩,嗫嚅道:“下官……下官实在乱了方寸……想着岳大人您深得摄政王信重,手段……手段也高明……”
岳正压下那股涌上来的烦躁,王爷的新政容不得半点闪失,罢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哎!”他叹口气,马上问道:“哪几家粮行最先挂出不收新钱的牌子,带路!”
“万丰粮行!就是它带的头!”金主事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道。
万丰粮行门前,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岳正带着一队税课司吏员,如一把尖刀般刺开人群时,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
围观的百姓像被无形的潮水推着,哗啦啦向后退开丈许,只敢远远地张望。
店铺里原本排队的几个顾客,也像受惊的兔子,悄悄溜了出来,混入人群。
绸布长衫的中年掌柜慌忙迎了出来,精明的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谦卑笑容,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哎哟,各位官爷驾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几位大人这是……有何贵干?小店一向守法经营,童叟无欺啊!”
岳正一步踏进粮行门槛,目光扫过店内一应物什,最后定格在掌柜脸上,开门见山:“贵号不收新铸的洪武通宝?”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旋即搓着手,一副为难又委屈的样子:“哎哟,官爷明鉴!不是小的不收啊!是…是伙计们眼拙,见识浅!这新钱嘛,刚出来不久,分量、成色,大家伙儿都拿捏不准啊!万一收错了,短了斤两,或是掺了假,小的们赔不起东家的损失啊!还是旧钱好,大家伙儿都摸熟了,一掂一咬,好坏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