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渊海窥邪(1 / 2)

栖霞桃花源的夜,静谧如诗。

小希澈已在摇篮中沉沉睡去,那对雪白的兔耳在梦中轻轻摆动,绒毛上还沾着白日里玩耍时落上的一瓣桃花。绒柒侧卧在榻边,一手轻搭在摇篮边缘,呼吸绵长,唇角犹带笑意。

希钰玦静坐于窗边矮榻,膝上摊着那卷推演至半的阵法图谱。他并无困意,只是习惯了在妻儿入睡后,独自守过这一段寂静的时辰。

月光如水,漫过窗棂。

他提笔,欲在阵图上补完最后一道节点——

笔尖顿住。

那一瞬,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波动。

他的紫眸却骤然抬起,穿透木屋的墙壁,穿透层层桃林,穿透岛屿外围那精密繁复的“幻海迷踪大阵”,直直投向东北方——魔域所在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气息的泄露,不是力量的波动。

而是一种更深、更本质、也更诡异的“偏移”。

如同亘古长夜的星空深处,忽然有一枚星辰,悄无声息地偏离了它运行亿万年的轨道。

绒柒几乎在同一刻睁开了眼。

她并未完全清醒,只是凭着本能的、与月胧珠彻底融合后那份对天地“清净”与“污秽”的极致敏感,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玦……?” 她的声音带着睡意,却已含了一丝警觉。

希钰玦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卧房中央那面以整块深海寒玉磨制而成、平日仅作梳妆之用的水镜前。

指尖轻触镜面。

法则之力如丝如缕,注入那平静无波的镜中世界。

水镜微微震颤,随即——

镜面由澄澈转为深邃,由深邃渐次暗沉,如同在瞬息之间,从月华清辉的桃源,坠入了永不见天日的深渊。

绒柒已披衣起身,来到他身侧。

她握住他的一只手,粉眸凝视着镜中那渐渐清晰的景象,呼吸微微凝滞。

那是魔渊。

三界最深处、最黑暗、也最禁忌的所在。

自陨星原一役,魔尊沧溟败退遁走,魔族主力被歼,魔渊便陷入了漫长的沉寂。联军曾数次派遣探子深入查探,回报皆是“魔气内敛,壁垒森严,无大规模集结迹象”。

久而久之,那些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人们说,魔尊伤重未愈,魔族元气大伤,至少百年之内,无力东顾。

人们说,堕神与月姬已归隐,三界和平可期。

人们说……

此刻,那水镜之中呈现的魔渊,却与所有“人们说”截然不同。

魔渊的外围,依旧是那层厚重的、凝滞如死水的黑雾屏障。联军探子们所见,止步于此。

但希钰玦的法则之力,挟带着他与绒柒共同温养多年的、那缕足以穿透混沌的本源神念,如最纤细的银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那片死寂的黑暗。

镜中的景象,开始向内延伸。

掠过龟裂的、流淌着暗红熔岩的大地。

掠过无数巨大生灵的骸骨——那些都是万年来被魔族吞噬、奴役、献祭的古老物种,如今只余白骨森森,在永恒的黑暗中沉默伫立。

掠过万魔殿那巍峨而扭曲的轮廓,如同一头匍匐在地、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洪荒巨兽。

然后——

镜中画面,骤然一滞。

绒柒的指尖,倏地收紧。

她看见了。

万魔殿深处,那座由无数骸骨垒成的王座之上,魔尊沧溟依旧端坐。

他周身的气息,与三年前截然不同。

不是更强。

而是——

更诡异。

那件玄底鎏金的宽大袍服,此刻仿佛与他的躯体融为一体,边缘不断逸散着丝丝缕缕的、并非纯黑、而是呈现出一种违背视觉常理的、无法被任何已知色彩定义的、不断变幻的“虚色”。那颜色在镜中每一次流转,都让绒柒的眉心传来针刺般的痛楚——那是月华之力对“极度悖逆天地常理”之物最本能的排斥与警示。

而沧溟的面容——

依旧笼罩在流动的暗影之后,唯有那双暗红竖瞳,穿透镜面,如同两口通往无尽深渊的竖井,缓缓睁开。

但那双眼睛里,不再仅仅是混沌、冷酷与睥睨众生的魔威。

在那暗红的最深处,此刻正燃烧着两点极其微小的、却比任何魔焰都更加令人心悸的苍白幽火。

那不是沧溟的火焰。

那是——

来自他处的凝视。

希钰玦的紫眸与镜中那双暗红竖瞳,隔着无尽空间,隔着重重法则屏障,隔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战火余烬——

遥遥相对。

那一刻,他的神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异样”。

沧溟的身后,那无尽的黑暗深处——

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他的注视。

不是魔族。

不是三界内任何已知的生灵、法则、或力量形态。

那是一种……域外的存在。

来自三界之外、天道之外、甚至可能在这片天地诞生之前便已存在于无尽虚空中、某种不可名状、不可理解、不可直视的——古老邪物。

它的气息并非“污秽”。

而是空无。

不是净化后的澄净空灵,而是一切存在被彻底抹除后的那种、令人神魂战栗的、死寂的虚无。

仿佛它所在之处,连“黑暗”都失去了定义。

仿佛它注视之物,连“存在”都将被质疑。

绒柒的脸色,在这一瞬间苍白如纸。

她看不见那“存在”,却感受到了月胧珠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不是对强敌的警惕,而是对自身存在根基被根本否定的本能战栗。

她的指尖冰凉,下意识地贴向心口。

月胧珠静静蛰伏于她血脉深处,光芒黯淡,如同一只将头埋入羽翼的雏鸟,不敢出声。

“玦……” 她的声音极轻,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那是……什么?”

希钰玦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紫眸依旧凝视着镜中那两点苍白幽火,凝视着那不断逸散、无法被任何法则定义的“虚色”魔气,凝视着沧溟身后那片正在缓慢侵蚀三界边缘、将一切存在抹为虚无的无尽混沌。

良久。

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还未成功。”

“但他在尝试。”

绒柒的心,沉入谷底。

她明白“未成功”这三个字背后,那唯一值得庆幸却又令人窒息的含义——

一旦成功,三界将迎来的,不是魔族的铁蹄,不是战火的燎原。

而是彻底的、不可逆的、连记忆都无法存留的湮灭。

那比死亡更可怕。

那是从未存在。

水镜中的画面,在这一刻开始剧烈扭曲。

沧溟那双暗红竖瞳中的苍白幽火,仿佛感应到了来自遥远海域的窥视,缓缓——缓缓——向着镜面的方向,转了过来。

那目光,隔着无尽虚空,与希钰玦对视。

不是挑衅。

不是愤怒。

甚至不是敌意。

而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如同注视已落入蛛网的猎物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