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远比预想的更加艰难和漫长。
那头煞气大虎的狡诈与求生本能,超出了方岩的预估。它留下的血迹和气息痕迹,在最初的十几里路还相对清晰,但进入一片更加茂密、地形复杂的针阔混交林后,情况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血迹开始出现分叉,气息也变得飘忽不定。两条狼犬“忠一”和“武藏”明显感到了困惑,它们在一处三岔路口反复嗅闻,低声呜咽,牵引绳在方岩手中传来不同方向的力道——它们无法判断哪一条才是大虎真正逃离的路径。
方岩示意停下,蹲下身仔细观察。雪地上的足迹凌乱模糊,有虎爪印,也有其他疯兽疯人杂乱的脚印,还有被风吹落的枯枝败叶覆盖。但他敏锐地发现,其中两条岔路上的虎爪印,深度和步幅存在极其细微的差异,而且血迹的色泽和滴落形态也略有不同——其中一条路上的血迹更“新鲜”一点,但分布却过于均匀,像是刻意涂抹。
“假痕迹。”方岩眯起眼睛,“这畜生,不仅凶残,还懂得反追踪。它用伤口渗出的血,故意制造了多个逃跑方向,试图迷惑追兵。”
果然,当他们选择其中一条血迹“更新鲜”的岔路追出一段后,痕迹在一处陡峭的石壁下戛然而止。石壁光滑,并无攀爬痕迹,周围雪地也没有其他离开的脚印。大虎仿佛凭空消失了。
“它折返了,或者从别处绕行了。”韩正希也看出了问题,蹙眉道。
方岩没有说话,闭上双眼,全力运转观气之法。淡金色的毫光在眼缝间流转,视野中,空气中残留的各类“气”如同混杂的颜料铺洒开来。有地脉沉厚的土黄,有林木微弱的青绿,有弥漫不散的暗黄毒煞,有各种疯狂生物留下的混乱狂暴气息……而在这些杂乱的气息中,他需要找到属于那头煞气大虎的、独特的“活性”气息。
那不仅仅是血腥和煞气,还应该包含它作为顶级掠食者的生命磁场、受伤后的痛苦波动、以及它那份狡诈凶戾的“意志”残留。如同在浩瀚的星空中寻找一颗特定波长的星辰。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刀警惕地守在方岩身边,韩正希安抚着有些焦躁的狼犬。山林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忽然,方岩睁开眼睛,眸中金芒一闪,指向他们来路侧方一片看似毫无异常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灌木丛:“在那边!它没有走远,也没有上石壁,而是利用厚雪和灌木掩盖了足迹,横向移动了!”
他们立刻返回,仔细检查那片灌木丛。果然,在积雪深处,发现了被小心拨动过的痕迹,以及几缕粘在枯枝上的、带着暗黄色泽的虎毛。两条狼犬再次兴奋起来,朝着灌木丛后方低吠。
就这样,追踪与反追踪的博弈在山林中反复上演。大虎似乎意识到追兵的难缠,变得更加狡猾。它不止一次制造假巢穴——用啃噬过的骨头、脱落的毛发、甚至排泄物,布置在看似适合藏身的岩洞或树洞里,留下浓郁的气味,而真身却早已远遁。有两次,它甚至故意引动了几头特别狂暴的疯熊或疯狼群,让它们在假巢穴附近徘徊,试图给追兵制造麻烦和伤亡。
若非方岩前世就是最顶尖的追踪与反追踪专家,对痕迹学、环境心理学有着深刻理解,加之今世拥有观气之法这门“作弊器”,能够穿透表象,直指能量与意志的根源,恐怕早就被这头成了精的煞气大虎甩脱,甚至引入绝境。
饶是如此,追踪过程也充满了凶险和消耗。他们不得不分出精力应付沿途被惊动或主动袭击的疯兽,小心避开某些煞气异常浓稠、仿佛有“蛊王”在酝酿的危险区域。韩正希和老刀的体力、方岩的元气,都在持续消耗。两条狼犬也显露出疲态,但它们被方岩的元气和意念牢牢“锚定”在任务上,依旧尽职尽责。
追追停停,迂回曲折。三天时间,在紧张、疲惫、与狡猾对手的斗智斗勇中悄然流逝。他们早已偏离了最初的方向,深入到了白头山东北方向的崇山峻岭之中。这里山势更加险峻,林木更加古老原始,人迹罕至,连那些被煞气感染的疯兽数量都似乎少了一些,但个体却往往更加强大、更加诡异。
第四天清晨,翻过一道覆盖着皑皑白雪、如同巨龙脊背般的山梁后,眼前豁然开朗。下方是一处相对隐蔽的山谷,谷底有条尚未完全封冻的溪流(左金川的一条细小支流)蜿蜒而过。而在溪流对岸的山坡上,竟然隐约可见一片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低矮房屋——一个小山村!
“有村子!”韩正希低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有人烟,或许意味着可以暂时休整,甚至打听到一些消息。
但方岩的眉头却紧紧皱起。太安静了。时近晌午,山谷中却听不到一丝人声,看不到一缕炊烟。空气中除了固有的山林气息和淡淡的毒瘴,还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血腥、腐败和某种大型食肉动物巢穴特有的腥臊气味。
观气视野中,那片村庄上空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死气、怨气,以及……一股极其熟悉、却更加狂暴痛苦的暗黄色煞气!正是属于他们追踪了三天的那头大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