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城郡西区的街巷,相较于东区那纯粹由废墟、血腥与疯狂涂抹出的地狱绘卷,确实保留了几分往昔的骨架——笔直的青石路依稀可辨,两旁的屋宇虽大多残破,却还能看出曾经商铺、宅院的规整轮廓。然而,这仅存的“规整”在弥漫的毒瘴、无处不在的战争疮痍与深入骨髓的死寂衬托下,反而显得更加诡异和凄凉,如同一个死去多时、却勉强维持着坐姿的骷髅。
塌陷的屋宇将狰狞的阴影投向街道,月光吝啬地滤过稀薄的黄色毒雾,在坑洼的路面和冻结的污秽上涂抹出斑驳而惨淡的光斑。空气里混合着焦木灰烬、陈腐血腥、排泄物以及那股越来越浓的、仿佛能渗透灵魂的阴冷甜腥煞气,令人作呕。地面污水早已与各种不明秽物冻成凹凸不平、颜色可疑的冰壳,踩上去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碎裂声。
方岩如同真正意义上的暗夜生物,紧贴着墙根最浓重的阴影快速移动。他的身体机能调整到了极限,却又控制在最经济的范围。每一次落脚都精确计算,避开松动的瓦砾、暗冰以及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碎骨。呼吸悠长缓慢到了极致,胸口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与掠过断壁残垣的呜咽风声完美同步。距离那座被改造为日军指挥部、煞气与肃杀之气最为浓郁的原郡守府越近,空气中无形的压力便越大。探照灯粗大的光柱如同死神的视线,不时划破夜空,扫过街面与残破的建筑立面,带来短暂而刺目的光明,随即又将更深的黑暗抛回。
就在他刚刚利用两束探照灯光柱交替的短暂盲区,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般滑过一处被沙袋、扭曲铁网和尖锐木桩临时封锁的十字街口,准备闪入侧前方一条堆满断裂梁木和碎砖瓦的建筑废料小巷时——
异变突生!
一道极其黯淡、却裹挟着无法掩饰的剧烈情绪波动的五彩流光,如同被猛力掷出的、行将熄灭的烟火,以一种近乎慌不择路的姿态,从他身后斜上方一处倒塌了半边的屋顶方向疾掠而来!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扭曲的、明灭不定的残影,其目标明确,直指方岩刚刚踏足的小巷入口!
方岩全身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骤然绷紧!右手本能地按上腰间猎刀粗糙的刀柄,触感冰冷而真实;左手虚抬至胸前,指尖一缕淡金色的辟邪元气已然吞吐不定,蓄势待发。然而,就在杀意即将喷薄而出的刹那,他超常的感知捕捉到了那道流光中熟悉的能量“频率”——尽管此刻这频率紊乱不堪,充满了惊涛骇浪般的波动,但其核心的本质烙印,属于老路!
是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实则沉稳老练的灵体兄弟!可他此刻的状态……方岩心中一沉。那五彩光芒不再是温和流转,而是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闪烁、明灭,传递过来的意念碎片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惊惶、恐惧,甚至……一丝灵体本源受创后的虚弱与“残缺感”?
“老路?!”方岩强行压下立刻反击或闪避的冲动,以一丝凝练的元气将声音压缩成线,送入那疾掠而来的流光方向。同时,他身形如鬼魅般向小巷深处一缩,彻底融入一堆倾倒的货柜和破碎陶缸构成的阴影之中,气息收敛至近乎虚无。
“嗖——!”
五彩流光几乎在方岩藏好的同时射入小巷,精准得仿佛拥有自己的眼睛。光芒猛地一敛,老路那熟悉的虚影显现出来,但其状态让方岩的眉头瞬间锁死。
虚影比往日黯淡了不止一筹,原本均衡饱满、流转不息的红、黄、青、白、黑五色光华,此刻明显失去了某种“厚重感”,尤其是代表“水”之深沉与“死”之归宿的黑色部分,几乎淡不可见,使得整个虚影看起来有些“轻浮”和“不完整”,仿佛被强行漂洗掉了一层底色。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灵体本身的稳定性——轮廓边缘在不断细微地扭曲、波动,如同映照在剧烈涟漪水面的倒影,传递出的意念也断断续续,带着灵魂层面的震颤。
“兄……兄弟!方岩兄弟!”老路的意念传递过来,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调侃或冷静分析的调子,而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悸动与目睹不可名状之物的骇然,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出大事了!天大的麻烦!你……你走之后……那个杀千刀的院子……那些该下十八层地狱的灰……它……它们活了!动起来了!变成了……一个……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女人?不!是怪物!绝对是怪物!她……她……”
方岩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如同坠入冰窖。他立刻联想到离开小泉宅邸时,心头那抹难以驱散的不安,以及观气视野中,那两个少女残躯附近能量的异常沉寂——那并非正常的消散,倒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压抑!他维持着声音的稳定,但眼神已锐利如刀:“稳住,老路!从头说,慢慢说,说清楚!什么灰活了?什么样的女人怪物?你看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老路虚幻的胸膛(如果那算胸膛的话)剧烈起伏了几下,五彩光芒明暗交替,显然在强行平复灵体的激荡。他靠得更近一些,意念传递的速度极快,却努力保持着清晰的条理:
“你离开后,我本来也打算撤,但总觉得那院子里的‘气’有点不对劲,太‘静’了,静得邪门!我就多留了一会儿,躲在对面酱菜坊的破阁楼里盯着……结果,就看到那些本该被你劈散、净化的魔童灰烬,开始……开始像有了生命一样,自己动起来了!”
老路的意念带着强烈的后怕,画面感却异常清晰:“不是风吹的,是它们自己在爬,在流!像水银,又像黏稠的血,从墙角、砖缝、甚至空气里还没飘远的尘埃里冒出来,朝着中间那两个丫头的尸体……尤其是那个被你砍死的‘蜘蛛女’的尸体汇聚!它们……它们在吸收那尸体里还没凉透的血肉、骨髓,还有最后一点被煞气污浊的生命力!我亲眼看着那具尸体像放了气的皮囊一样瘪下去,而地上那滩暗红色的东西越来越大,最后……最后塑形成了一个人形!一个看起来大概十来岁、披头散发、没有脸的少女轮廓!全身都是那种流动的、暗红近黑的鬼东西!”
方岩的呼吸为之一窒。灰烬重生?吞噬残骸塑形?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能量湮灭、物质转化的认知范畴!不,这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极端怨念、煞气与未知催化剂的、野蛮而诡异的“生命”重构!
老路继续道,语气中的恐惧更深:“这还没完!那东西塑形完成后,居然……居然‘看’了一眼你离开的方向,然后,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城东最乱最脏、煞气也最重的那片废墟走了!我当时脑子一热,觉得不能放这东西离开,就……就悄悄跟了上去。”